巨大的漩涡越卷越急，如同深海巨兽张开的咽喉，带着要将一切吞噬殆尽的决心不断咆哮着

迪亚是最先被卷入漩涡的那个。加上这个状态下的他完全没有控制自己身体重心的意识——那双腥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四肢无力地随着水流飘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傀儡。他猛地坠向漩涡的最底层，火红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海水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迪亚——！”

迪安的吼声被水流撕碎。急促的水流刮得人睁不开眼，冰凉的海水腌得眼睛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但迪安还是努力睁着眼，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他对着迪亚伸出手，五指张开，拼命往前探——

他想抓住这个冒失却又最重要的同伴。

但很可惜，他不会游泳——他也从未学过游泳。

喉咙猛地呛进一口海水，苦涩的味道瞬间炸开，呛得他本能地想咳嗽，可嘴一张，更多的海水灌了进来，他连咳也咳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在水里挣扎，眼睁睁看着迪亚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决不能……不能！”

一旁的昼伏龇着牙，棕色的虎眼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的伤势刚才已经被竹篁治疗好了——那月银色的光辉确实神奇，皮肉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但他的心口，有另一道伤口，从未愈合。

他已经失去了两次同伴了，曾经弱小的他，无法保护夜兰的家人——那些叫他“老大”的小弟们，那些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的面孔，全都在那一夜消失了。

错过时机的他，无法保护同生共死的搭档——伽罗烈，在他面前倒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闭上之前，他甚至连伸手都来不及，甚至之后只能躲在厨房剁肉发泄……

他一直是这样，他是队伍里等候指令再行动的那个。最沉默的、除迪安外最稳重的、听从安排的那个。明明自己个头是最大的，明明自己甚至还比迪安大两个月，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呢？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嘎作响。

“哪怕……哪怕就燃烧一次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

下一秒——“嗡——！”

在昼伏的眼里，世界骤然静止。

那疯狂旋转的漩涡，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每一丝一缕都凝固在空中，折射着微弱的光，如同一颗颗晶莹的珍珠。那些翻涌的泡沫，那些飞溅的水花，全都定格在它们最狂野的姿态里。

但他也动不了，他的身体仿佛被嵌进了凝固的琥珀，连眼皮都无法眨动。可此刻，他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漩涡最下方，迪亚脑袋向下，身体绷得笔直，腥红的眼睛半睁着，那红光在水中拖出一道模糊的轨迹，那条鲜红此时歪在一侧

迪安拼命对着迪亚伸出手，五指张开到极限，可中间隔着的距离，远得让人绝望。他的嘴张开，似乎在喊什么，但那声音永远无法传出。

迪尔紧紧抱着迪安的腰，黑色的爪子几乎要嵌进迪安的皮肉里，生怕哥哥被急促的水流带走。他的尾巴在水中飘着，像一条无力挣扎的黑蛇。

竹篁，那个被卷进这场事故的无辜者，两只手抱着脑袋，双眼紧闭，银灰色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看清楚了吗？”

一个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喃语，在昼伏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海底深处传来的回响，又像是千百年的风穿过峡谷时的呜咽。它不大，却无比清晰地钻进昼伏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骨髓里。

“你在乎的人，你所珍重的一切…又一次即将化作泡沫，化作飞灰。”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昼伏想张嘴，但他的全身都无法动弹，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他和这凝固的时空浑然一体，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听见了他的疑问。

“你想要拯救他们吗？”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像是魔鬼的呢喃，又像是神明的垂怜：

“你愿意……燃烧自己吗？”

“你……你说什么？”

昼伏依旧无法发声，但他在心里问出了这个问题。

“三年前，你没能保护你的小弟们。”

那声音开始述说，每一个字都如同密集的蛊虫，源源不断地爬进他的耳边，钻进他的骨子里。每重复一次，都是剜开他的防御，将他所在意的人重新摆成尸体，展现在他的眼前：

“三个月前，你也没能赶上保护伽罗烈。”

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眼神。

“你明明有这样强大的异能？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救人呢？”

是啊。为什么？他努力变强是为了什么？他有异能，在任何地方都能燃烧的白色火焰，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它。迪安的火焰，比自己强的多了，所以他总是在等待指令，总是在配合队友，总是在做一个“稳重”的人。

小主，

他害怕什么？害怕……自己其实根本就不够强？

“你要我做什么……”

昼伏的声音平淡下来，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他的眼睛里，那些痛苦、悔恨、自责，全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决绝。

“只要是能拯救你的同伴，你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的。”

昼伏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是什么——时间凝滞？精神领域？还是某种他从未触及的境界？但他推测，自己应该是进入了某种特殊状态。而这个状态一旦解除，他们所有人很有可能都会死在那漩涡里。

所以那就够了。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对面是谁。

“好——我帮你。”

那低沉的声音笑了，笑声如同海底的暗流，低沉而绵长：

“但我现在不用你的报酬。好好活着。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什么？”

“在我们再见之前——守住我们的秘密。”

声音越说越小，好似正在远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等等——！”

昼伏还想追问什么，但下一秒——

他动了。

或者说，原本停滞的时间动了。

但也仅仅动了一瞬。

那一瞬，昼伏只感觉身体里的力量被快速抽空，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体内，攥住了他所有的能量，猛地往外一拉！

接着——

白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猛地燃起！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一种纯净到刺目的白，如同冬日雪原上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极地夜空中流淌的极光。它从昼伏的每一寸皮毛下涌出，从他攥紧的拳头里迸发，从他睁大的眼睛里燃烧！

火焰不断地溢出，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它们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凝聚成一股力量，在昼伏身前形成了一道反方向的火焰漩涡！

那白色的火焰漩涡与汹涌的海水漩涡正面相撞！不断放大～

“轰——！！！”

白色的火焰漩涡硬生生将那汹涌的海水漩涡阻断！

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撕扯、挤压、碰撞！火焰不停——那是极阳纯焰，在水下也能燃烧的特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疯狂地向外释放着炙热的高温，与冰冷的海水正面交锋！

水压！

高温！

蒸汽！

三者交织在一起，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轰隆——！！！”

巨大的激荡和声响之后，海水被炸飞，无数吨海水如同被掀翻的屋顶般四散飞溅！那笼罩着他们的巨大漩涡，就这样硬生生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五人被那股爆炸的冲击波猛地抛出！他们重重地摔回地上！

“发生……什么了……”

迪安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咸涩的海水。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疼，眼睛因为海水的刺激而通红，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看向四周。

迪尔也趴在地上，黑色的身躯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竹篁同样在咳，银灰色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原本就偏瘦的他显得有些佝偻。

而昼伏——昼伏没有起来。

他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感觉眼皮沉重，难以支持，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他感觉自己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

“昼伏？”

迪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颤抖，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