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重新踏在坚实、熟悉的土地上,法尔枇奈眼中才逐渐恢复了一些神采。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正在整理行装、神色平静的思奇魁。
“长老……”法尔枇奈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深切的愧疚,“对不起……我……不但没有帮上您的忙,反而……成了您的拖累,让您不得不分心保护我……” 他低下头,白色的狼耳也无力地耷拉下来,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
思奇魁先是沉默了片刻,只有山谷的风吹过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哼,算是接收到了法尔枇奈的歉意。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思奇魁的声音平稳而直接,他一边将随身携带的一些重要物品取出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应该对你‘自己’道歉。”
他停下动作,绿色的竖瞳转向法尔枇奈,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战场之上,犹豫和茫然,最先害死的……永远只会是你自己。敌人不会因为你的‘不知道做什么’而手下留情。”
他的话语冷酷而现实,没有丝毫安慰的成分。
“长老……我……我不是‘犹豫’。”法尔枇奈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和挣扎,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迪亚、迪安、昼伏、伽罗烈他们彼此掩护、配合默契、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目的性和战斗意识的场景。与之相比,自己当时的茫然无措,显得如此可笑和致命。这种对比带来的挫败感和愧疚,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
“我……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实战,在书院里,最多也就是练习和考核。”
法尔枇奈的语气带着苦涩
“当战斗真正爆发,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和复杂局势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担心我的错误判断和笨拙动作,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您的节奏,影响您的判断……我害怕……会成为您的弱点。”
他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卑,颤抖着说了出来。
思奇魁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惯常的深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法尔枇奈说完,他才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短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洞悉。
“你……还真是单纯啊……法尔枇奈。”
思奇魁摇了摇头,开始继续收拾东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或许,是你在秘法书院接受的教育,是过于‘系统’‘规范’了,一切都有固定的章程和答案。而你,又缺乏真正生死之间的战斗训练和意志磨砺,所以你的思维……被无形地‘局限’在了那个框架里。”
他顿了顿,将一件物品仔细收好,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法尔枇奈,那双绿色的竖瞳如同深潭,凝视着对方。
“但是,法尔枇奈,你记住。”思奇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敲打在法尔枇奈的心上,“从你决定接受‘主’的感召,背弃秘法书院的那一刻起——”
他用了“背弃”这个词,精准而冷酷。
“——从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遵循书院规则、在意他人评价的‘学生’了。”
“无需再在意那些所谓的目光,无需因自己过去的身份而困扰、而自我怀疑。”
思奇魁的话语如同撬棍,试图撬开法尔枇奈心中那层由过往教育和社会规则铸成的厚壳。
“不是吗?在‘外人’眼中,是‘叛徒’。但,谁规定我们必须属于‘他们’那一方呢?无法决定起点,为什么还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终点呢?”
小主,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
“好好想想吧你现在以及未来,唯一需要认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思奇魁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而高效的剃刀,三言两语,便试图将法尔枇奈心中那些对于“背叛书院”、“辜负家族”的负罪感和身份认同的迷茫,干脆利落地“切除”掉。背弃一个世俗的组织、一个国家所背负的骂名,根本无足轻重。因为,他们真正要“叛离”和“对抗”的,是这个世界的现有秩序,是凡物对更高存在的无知与桎梏!
法尔枇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和挣扎逐渐被一种新的、更加锐利的光芒所取代。思奇魁的话语,虽然冷酷,却意外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徘徊不定的角落。是的,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何还要被过去的枷锁所困?为何不能大胆的去真正拥抱新的身份和使命?
“我……明白了,长老。”
法尔枇奈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蓝色的眼眸中已然少了许多彷徨,多了几分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会努力变强,努力适应!请……继续带上我!”
他的语气变得坚决:“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无论哪里,我都跟随!”
思奇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去秘法书院。”
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和探究。
“那困住我们的‘衍禁之笼’结界,毫无征兆地突然崩塌,虽然不知道具体发了什么~但我猜里面一定发生了某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他绿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秘法书院内部,现在一定不会太平静。这正是……再次做点什么的好时机。”
说完,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法尔枇奈,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考验。
“如何呢?还要去吗? ” 他等待着法尔枇奈的回答。
法尔枇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秘法书院……那个他曾经学习、生活、也曾渴望得到认可的地方。如今要回去,却是以“敌人”的身份。
但这一次,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我要去!”法尔枇奈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比刚才更加洪亮坚定。“我不会再犹豫了!”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思奇魁的眼睛,说出了一番连思奇魁都有些意外的、充满了主动性和觉悟的话语:
“我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长老您!我跟随您,是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单凭我自己,能够采取什么样的具体行动协助那位大人的‘复苏’!”
“但我知道,目前待在您身边提供协助是我目前能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思奇魁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赞赏和意外的笑容,在他嘴角缓缓绽开。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属于“同道者”的认可。
“好~很好!”思奇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愉悦,“吾主……不会选错人~。”
他们的组织,并不需要严格的上下级服从关系。需要的,是这样拥有自我意志和行动觉悟,能够主动思考如何为共同目标贡献力量的“同道者”!
就如同他们能够共享彼此后天习得的魔法与武技那样,他们共享的,是所有的力量、知识与决心!
隔日清晨的巨兽湾,晨曦穿透海面上的薄雾,将停泊在港湾内那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巨兽湾得名于其两侧形如匍匐巨兽的嶙峋崖壁,此刻,这处天然良港却显得异常空旷和肃杀。
岸边,黑压压地站满了沙维帝国的精锐士兵。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色镶黑边轻甲,腰佩制式长剑或战斧,背负强弩所有的装备几乎都是魔法道具,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铠甲在晨风中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与岸上的一切。一股无形的肃杀与威压,弥漫在整个港湾。
士兵们列队形成的通道尽头,海岸边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搭建着一顶宽大而华贵的深紫色帐篷。帐篷用料考究,边缘绣着金色的狮首纹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帐篷外,另有数名气息明显更加深沉、装备也更加精良的近卫静静侍立。
这阵仗,绝非普通贵族或将领出行可比。显然,是有不得了的大人物,亲自在此等候。
船上,迪安、迪亚、迪尔、昼伏、伽罗烈,以及换上了一身得体深蓝色服饰、神态恢复了几分沉稳仪态的嘉嘉尔,都已经站在了一层甲板的前端。
迪安面色严峻,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岸边那森严的军阵和华贵的帐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完全不理解,也极度不喜欢眼前这阵仗。这哪里是“接应”和“庇护”?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接见”。
迪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晕船的恶心感尚未完全消退。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身旁体格最为雄壮的昼伏身上,借以支撑有些发软的身体,灰色的狼尾也无精打采地垂着。迪尔紧紧搀扶着迪亚的另一只手臂,细长的尾巴不安地轻轻卷曲着,灰白色的眼眸警惕地看着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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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缓缓靠岸,沉重的船锚抛下,粗大的缆绳被岸上的士兵熟练地固定。一块宽阔坚实的木板被迅速架设在船舷与码头之间。
木板两侧,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立刻上前,面对面排成两列,形成了一条笔直、肃穆、不容任何人逾越或打扰的通道,直通向那顶深紫色帐篷。
嘉嘉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走下木板。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但在经过迪安身边时,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提醒道:
“待会注意言行,放低姿态,千万不要有任何冒犯里面的举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