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一十九

玄与皙 作无罪无知 3884 字 6个月前

鸣崖依旧死死低着头,背脊紧绷。牧沙皇说的,全对。

他确实是昨天忽然得知了“旧日战甲”这个计划。他也确实探听到,此计划的核心落地部分,竟然是由自己那位同父异母、关系却势同水火的八弟——鸣德在主导推进!恐惧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或许是一时情急,未经更周密筹谋就前来试探,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完全猜透心思,甚至连最隐秘的恐惧点都被精准命中才对!鸣崖甚至在路上已经反复推敲好了几个不同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和借口,以备应对不同的盘问……

牧沙皇微微侧目,纯黑的眼眸余光扫过地上那具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战栗、却始终死死闭着嘴的黄色身躯。无需再多言,对方沉默中透出的恐惧与默认,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起来吧~” 牧沙皇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丁点,但其中的威严丝毫未减,“天气刚回暖,比不得我们沙漠~这恙落城的地气还寒着呢,跪久了伤膝盖。”

“多……多谢陛下慈悲体恤……” 鸣崖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借着起身的动作,用袖子极快地擦掉了额角渗出的冰冷汗水。他站起身,双手恭敬地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腰——此刻的姿态,早已看不出半分昔日帝国亲王的傲气与雍容,只剩下谨小慎微的臣服。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奉命外征讨湿地联盟残部却深陷沼泽迷阵,脱身之后却听到帝都已破,当他带领属下日夜兼程赶回帝都之时,看到的是怎样炼狱般的景象——他的大哥,帝国皇帝的首级,与残缺的躯体一起,被高悬在城门旗杆之上,随风缓缓转动。不止是大哥,连同其宫中妃嫔、子嗣共四十七口,无一幸免,血染宫闱。那画面成了他无数个夜晚惊醒的噩梦。

他怕。他怕自己,怕自己的妻儿家眷,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随风摇晃的、可怖的“旗帜”。所以,当牧沙皇对他说

“孤不想杀你,孤看中你的能力,孤要你为沙维帝国效力”

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近乎卑微地接受了。是的,他怕死,他没有大哥宁折不弯的傲骨,也没有二哥殉国而死的决绝,他原本就只想当一个富贵闲人,诗酒逍遥。投降后,他拼了命地展现自己的“价值”——整编溃军、安抚旧部、献策献力……他只想证明自己“有用”,只想换取那一点点生存的空间,和家人平安的保障。

但鸣德……自己那位从小就被排挤、被无视、甚至之后被他们兄弟几人联手构陷过的八弟……鸣崖知道他恨他们,恨之入骨。

正如“陷害你的人,比你自己都清楚你有多冤枉”,鸣德本就因为与牧沙皇的交好被他们借题发挥,如今被牧沙皇拉拢、重用,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但……“旧日战甲”这种计划,牧沙皇居然将其核心落地实施的部分全权交给鸣德推进!这已经清晰无比地表明了,在牧沙皇心中,他们兄弟二人的“份量”和“信任度”存在着天壤之别。而他最恐惧的,就是鸣德会借此机会,假公济私,将他或他的人填进那个可怕的“战甲”里,名正言顺地抹除……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将鸣崖从纷乱惊惧的思绪中猛然拽回。

牧沙皇不知何时已投尽了手中的鱼食,正负手而立,纯黑的眼眸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漠然,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鸣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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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担心这个。”

牧沙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腔调

“鸣德的性子,孤了解。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就算他心里真恨不得把你们几个兄弟都活剥了皮也不会,他都不愿意用‘无辜之人’做测试,目前他那边因测试数据所死亡的名单,无一例外都是死囚重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因为争食而渐渐平息下去的潭水,墨鲈们重新隐入深蓝的阴影中。鸣德最近都没来喂鱼,这些鱼倒是饿得狠了。

“况且,” 牧沙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嘲讽的感慨

“你不替孤领兵打仗、整肃军务,难道是想躲到哪个关口城池去,关起门来继续当你的逍遥王爷,享你的清福吗?”

他微微摇头

“孤可都没有这么好的命~闲暇时光,一杯清酒难道不足以入眠吗?”

说着,他又侧过脑袋,纯黑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鸣崖低垂的脸上。鸣崖不敢抬眼,但那低垂的金色眼眸中,依旧无法完全掩饰地闪过一抹深切的忧虑。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牧沙皇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如同低沉的闷雷滚过庭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自然知道你从来不想争权夺利,否则我当初自然不会留你~但你好歹也是皇族出生,享受过其中的安逸,是不是也应该肩负起一点责任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抓起,随意地、却又带着某种决断意味地,一把撒入潭中,激起更大范围的争抢与水花。

“总不能,张着嘴吃完了孤赏下的白饭,连吃完后的碗,都懒得动手洗一下吧!”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盯着鸣崖的眼睛说的,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陛下教训的是!臣……臣知罪!是臣愚钝,是臣短视,是臣……”

鸣崖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语无伦次地告罪。因为牧沙皇已经迈步,走到了他的身前,近在咫尺!一只覆盖着浓密黑毛、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随意地、却带着千钧分量般,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凉,但鸣崖却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烫到,整个肩膀乃至半边身体都僵硬了。

“不用担心。” 牧沙皇凑近了些,纯黑的瞳孔倒映着鸣崖强作镇定的、却难掩惊惶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保证的清晰度,“孤是杀人不眨眼,也确实没什么慈悲~但~”

他顿了顿,搭在鸣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按。

“孤,从不杀贤良,更不杀肯做事、能做事的人,我并不在意你们的过去,不妨好好想想,我为何留下你?做好你该做的本分,其他的……不必多想,也轮不到你想。”

说完,他松开了手,不再看鸣崖一眼,直接越过他僵立的身躯,步伐沉稳地朝着庭院外走去。黑色镶金的袍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只剩下风声和水波轻响,鸣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背后内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毛,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