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文华殿经筵讲学,方效儒宦海思进

陈洛随着人群向外走去,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

留下黄子城和祁泰?

黄子城是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帝师之尊,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祁泰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朝堂上的核心人物。

圣上单独留下他们,要商议什么?

陈洛心中念头急转,脚下却不停,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正好。

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洛站在殿前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殿门。

殿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今日这场经筵,绝不仅仅是讲学那么简单。

方效儒那番话,是在为削藩铺路。

圣上留下黄子城和祁泰,恐怕也是在商议此事。

削藩……

这个建文帝心心念念的大事,终于要开始了吗?

陈洛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殿门关闭后,偌大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铜质仙鹤香炉中飘出的龙涎香,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建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

黄子城和祁泰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

片刻的沉默后,建文帝缓缓开口:“方效儒今日所讲,你们怎么看?”

黄子城抬起头,目光沉稳:“方学士所讲《周官》,引经据典,义理精深。尤其是大宗统小宗之说,为削藩提供了坚实的经学依据。有此一说,藩王若再抗命,便是自绝于礼法,天下人共讨之。”

建文帝点点头,看向祁泰:“祁爱卿,你呢?”

祁泰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方学士讲得极好。但……臣有一虑。”

建文帝道:“讲。”

祁泰道:“礼法之说,可以服天下人之心,却未必能服藩王之心。诸藩王拥兵塞上,麾下精兵数万,岂是一纸礼法所能约束的?”

“若藩王不服,以兵抗命,则礼法之外,还需刀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建文帝:“臣掌兵部,不得不提醒皇上——削藩之事,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需徐徐图之,先削其羽翼,再夺其兵权,最后削其封地。不可毕其功于一役。”

建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祁爱卿所言有理。朕亦知削藩不易,故需你们多方谋划。”

他看向黄子城:“黄爱卿,你是朕的老师,当知朕心。太祖分封诸王,本为屏藩王室。然如今诸王坐大,尾大不掉,若不早图,后患无穷。”

黄子城躬身道:“臣明白皇上苦心。臣以为,削藩之事,当双管齐下——一方面以礼法正名,使天下人知藩王之非;另一方面以兵势为备,使藩王不敢轻举妄动。”

“待时机成熟,便可徐徐削之。”

建文帝点点头,看向祁泰:“兵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祁泰道:“臣已密令边军,暗中加强对各藩王的监视。燕王近来似有察觉,也在暗中整军备武。不过表面上看,他依旧恭顺,未有明显异动。”

建文帝冷笑一声:“恭顺?他那恭顺,是装给朕看的。”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盯着。一旦有变,立即来报。”

祁泰躬身道:“臣遵旨。”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深邃。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只有香炉中的轻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光柱之中。

经筵散后,方效儒缓步走出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却无心欣赏。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殿内的种种—— 圣上听讲时的专注神色,问策时的深邃目光,以及最后那句“方爱卿讲得好”的赞许。

还有,圣上单独留下黄子城和祁泰的那一幕。

方效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沿着宫道缓缓而行,两侧是高大的红墙,将阳光切割成整齐的光影。

身后,几名随从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小主,

方效儒心中,思绪翻涌。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半生漂泊,半生坎坷,直到花甲之年,才真正踏入这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 浙省宁波府宁海县,书香世家。

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他也不负众望,六岁能诗,十三岁善属文,小小年纪便名动乡里。

二十岁那年,他负笈游学,至京师求师,有幸拜入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门下。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宋濂,那是何等人物?

太祖称之为“开国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

能入其门下,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而他,不仅入了门,更成了宋濂最得意的门生。

恩师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效儒,你之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日后若能得遇明主,必成大器。”

他对此深信不疑, 满怀信心地等待着出仕的机会。

二十出头那年,机会终于来了。

东阁大学士吴沉等人联名举荐,太祖召见于奉天殿。

他还记得那一日—— 他穿着崭新的青衫,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心中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太祖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太祖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学问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