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落在了儿子因抽泣而耸动的背上,缓慢地、一下下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童。
“孩子,无需道歉,你只是……太年轻了。”
“人生这条路,你不过才起步。”
“未来很长,长得超乎你此刻的想象。”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如同在阐述天地间最寻常又最深刻的法则: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人生来,就是为了体验这些滋味的。”
“在你的人生路上,它们会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冲刷你的心防,考验你的心志。”
“你会不断地‘失去’——至亲、挚友、挚爱,乃至健康、盛年、抱负;”
“但你也一定会不断地‘获得’——新的缘分、新的生命、新的领悟、新的风景。”
“那些随之而来的狂喜、剧痛、深爱、大恨、忧惧、彷徨……会不断地啃噬你,也重新塑造着你。”
苏东坡扶着儿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映照着月光与期待:
“你需要学的,不是如何躲避这些潮水——无人能够躲避。”
“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在潮水中站稳,如何承受那冲击。”
“如何在痛定之后,学着豁达,学着释怀,学着与这些必然的缺憾与无常和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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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讲‘中庸’,并非平庸,而是‘发而皆中节’,让情感有所节度,有所归宿,不令其泛滥成灾,反噬己身。”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心神康泰,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你的智慧,你的抱负,都需建在这‘安康长久’的根基之上。明白吗?”
苏遁望着父亲在月下显得格外清矍而睿智的面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道理,更触碰到了道理背后,那份深如渊海的父爱,与对生命本身曲折而又坚韧的、无比真实的洞见。
苏东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苏遁坐下,笑道:
“按常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后方取字。”
“但你即将奔赴汴京赶考,士林交往,没有字号确为不便。”
“为父今日,便给你取个表字。”
他说着,伸出手指,从茶杯中蘸了已然冰冷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
“此字,如何?”
苏遁看着这个字,微微怔愣。
这个字,竟然,与他曾与母亲谈论过的,那位伟人之名,有了一字之同。
这偶然的关联,让他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的使命感。
苏东坡解释:“你名为‘遁’,你出生时,为父贬谪黄州,名为团练副使,实同囚徒。心中惊惧未平,意兴萧索,只觉宦海风波恶,恨不能从此遁迹山林,故而为你取名‘遁’。”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你洗三那日,我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此话,半是自嘲,半是当时真情。经那一劫,我是真怕了,只盼我儿能愚钝些,或许反能避开灾祸,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