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此刻的心事,大约便是这般吧。
只是……
李格非心底的叹息,比方才更重了。
他知道,那封信、那份包裹,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
信的主人,是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那个五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女扮男装的清照同窗共读整整两年的少年。
他也知道,那少年三年前随父离京后,女儿就一直在与他通信,三年从未间断。
他至今记得,那日亲自去接女儿放学,隔着窗棂看见她正与邻座的少年争辩《春秋》。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清照急得两颊微红,声音清脆如击玉;那少年却不紧不慢,稳稳举着书卷,一条一条驳回来。
女儿虽然被驳倒,却丝毫不恼,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亮如星辰。
眉山苏氏,东坡幼子。
他期望着,那少年,只以为照儿是一个才华过人、值得以礼相待、可以切磋经史词章的“同窗”,才倾心以待。
可他又害怕,女儿这一腔少女心事,终是落空,成为笑柄。
但——
就算那少年知道了、认出了女儿的女儿身,甚至也动了心……
又能怎样?
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
于是他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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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被外放广信军,在边鄙之地,对着黄沙枯草,足足熬了近两年。(广信军在河北省徐水县西二十五里的遂城,靠近辽国,是大宋的北部边疆地区。这个惩罚很严重了。)
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公道昭彰,不是因为政见被谅。
只是因为那位少年天子,还记得他奉命撰写的《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
还记得他。
所以他回来了。
绍圣二年年底,召为校书郎、着作佐郎。
官阶不高,却是清望之职,掌碑版、撰述之务。
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