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得这般开心?”
“也说与朕听听。”
“让朕也……”
“欢喜欢喜。”
瑶津亭中,随着天子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恰逢奏乐间隙,亭内落针可闻。
王遇和赵佶仓皇起身,面色发白,在这深秋微凉的夜里,背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回……回官家,”
王遇躬身,强压住怦怦直跳的小心脏,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稳些:
“臣与端王所谈之事……不过是些市井俚俗的闲话,实在……实在不宜宣于大庭广众之下。”
他边说边飞快地瞥了赵佶一眼。
赵佶脸色更白,垂着头,一言不敢发。
“哦?”
赵煦面目表情,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市井俚俗的闲话?”
“有什么话,端王听得,朕听不得?”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
王遇和赵佶对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遇咬咬牙,脑中飞快地转着。
青楼笑话?
市井俚语?
随便编一个,顶多被斥“言行不谨”,回去闭门思过几日,也比说出实情强百倍。
毕竟,和“元佑旧党”往来,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想好了再说。”
赵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打断了他刚到嘴边的话。
那语气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王遇,眸光清冷幽深,如同冬日最深的潭水。
“若是有半句谎言,”赵煦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以欺君论处。”
王遇的舌头像被人生生剪掉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欺君论处——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赵佶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
赵煦不再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们,沉静地、慢条斯理地。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重压,一层一层地碾下来,碾过王遇和赵佶惨白的脸,碾过他们颤抖的脊背,碾过他们所有的侥幸与挣扎。
难堪的沉默持续着。
一息。
两息。
十息。
压力在无声中疯狂堆积。
朱太妃微微蹙眉,瞥了一眼官家沉凝的侧脸,又看了看阶下那两位面色惨白、几欲瘫倒的年轻人。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越发像先帝了。
楚王嫡子赵孝骞也看了过来,他与王遇素来交好,此刻见好友这副模样,眼底满是同情与不忍,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而普宁郡王赵似,天子同母弟,素与赵佶不对付,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嘴角微微翘起,等着看笑话。
赵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王遇和赵佶的惊恐不安,看着赵孝骞的畏缩、赵似的幸灾乐祸、以及众人屏息凝神的紧张,胸中那股积压了整晚的躁戾烦闷,终于得到些许冰冷的平息。
他不需要听什么秘密。
他要的,正是此刻这种绝对的敬畏与恐惧。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在这里,在这瑶津亭中,在这禁宫深处,在这大宋的疆域之内——
他赵煦的意志,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