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婉仪的眼泪,也该有人还了。
但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赵煦淡淡地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
“朕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元佑初年那会儿,太皇太后派了二十个宫人来朕身边伺候,都是上了年岁的。”
“有一日,朕发觉跟前换了十个人,不是平日里使唤惯的。”
“后来那十个人又回来了,原先那十个倒换走了。来来去去折腾了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回忆多年前那一幕:
“那些被换走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是刚哭过。”
“朕当时年纪小,心里纳闷,也没敢问。”
宰执们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话里藏着话。
元佑四年的那桩沸沸扬扬的“乳母案”,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清楚?
赵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
“后来,真才知道,原来是刘安世和范祖禹上了折子。”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慢慢饮茶。
殿中一时静默。
官家只是说出一件旧事,什么态度都没表。
这是,在等他们表态呢!
章惇的眼睛亮了。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地表达对宣仁太后不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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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这个机会,等了有些日子了。
元佑那帮人,吕大防、刘挚、范纯仁,还有那个已经死了的司马光——
章惇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当年他在汝州贬所,那些人何等得意?
如今他回来了,那些人一个个趴下了,可还不够。
他要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太皇太后拖下水。
太皇太后若真有“废立”之心,那元佑那帮人就是她的同谋。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吕大防、刘挚,就是他们的儿孙,也别想再入仕途!
他起身行礼:
“陛下说的这件事,当时臣不在朝,却也听说了。”
“臣心里一直有个疑惑——”
“宫闱之事,外臣如何得知?”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蔡卞微微抬眼,看了章惇一眼,又垂下眼帘。
章惇这话说得聪明。
只提疑惑,不提结论;
但这疑惑又指着结论——
内外勾结,窥伺禁中,图谋不轨。
蔡卞也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官家的意思。
刘安世、范祖禹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目标,是那位已经入土三年的老太太。
但这话不能说得太透。
说透了,就成他蔡卞在教唆官家追罪太皇太后。
这个名声,他不想要。
蔡卞跟着起身,接口道:“章相公所言极是,刘安世等人如何得知宫中消息,确实是个疑团。”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递了梯子,又没把自己搭进去。
章惇冲在前面,他在后面推一把,足够了。
曾布看着章惇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蔡卞那不紧不慢的作态,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两人争着抢着要给官家当刀,一个比一个殷勤。
真是全然不要身后名了!
历朝历代,只有杀子杀女的天子,哪有杀父杀母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