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正站在炭炉边,边烤边吃,闻言忙不迭把嘴里的烤肉吞下,摆手道:“不成不成,我真不会。”
“有什么不成,你之前那句就极好!再推脱就罚酒!”孙山笑着递过来一盏酒。
高俅额上沁出汗,看着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串香须趁热,酒满莫迟倾。”
众人哈哈大笑,拍案的拍案,敲盏的敲盏:“好!比方才那句更接地气!”
高俅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嘿嘿笑了两声,显然为过关而庆幸。
古革给烤炉添了两块木炭,火苗倏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着接了一句:
“添炭心同暖,分甘意自诚。”
孙山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拿烤肉的木签敲着酒盏,叮叮当当跟着节奏,大着舌头念道:
“击筑复谁和,绕梁有余情。
高歌惊四座,意气纵横生。”
念到“意气纵横生”时,他猛地一挥袖子,袖子掀起的风,迸了旁边的朱彧一脸火星子。
朱彧气得直锤他,孙山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另一边廊下,叶梦得靠着柱子,手里转着空酒盏,仰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疏星,慢悠悠地接了一联:
“岁寒知松柏,风急见鹡鸰。
丈夫四方志,安能守一经。”
洪羽放下手中的串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接上:
“年少多奇志,文章掷地声。”
朱彧挥舞着手中的肉串,应和道:
“但存肝胆在,何惧路千程。”
众人齐声叫好,击掌的击掌,敲案的敲案,连古巩手里的漏勺都挥了起来。
胡安国整了整衣襟,缓缓接道:
“抚剑坐中夜,仰看参斗横。”
汪藻紧跟其后,扬声道:
“男儿重意气,青史自留名。”
他这句接得极快,像是早已候在嘴边,只等着一个出口。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古革望着天边那钩新月,另一一联:
“月上人初定,诗成夜已阑。”
李清照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两口,幽幽接口:
“别后知何地,长歌行路难。”
诗情一下子沉郁下来,众人心有戚戚。
明年春天省试一过,这满院子的人便要各奔东西。
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名落孙山,有人留在汴京,有人远赴州县。
今日围炉煮酒、联句笑闹的少年,不知来年还能聚得几人。
正在伤感,苏遁和陈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苏遁便走边接:
“莫言行路难,大道如青天。”
“况我登临辈,风发正华年。”
他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朝众人举了举,笑容温煦如这冬夜的炉火:
“愁多玉颜减,坐久鹔裘宽。
举酒属之子,努力各加餐。”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先生!”
这是朝苏遁的,声音整齐,带着几分酒意和毫不掩饰的亲近。
“了斋先生!”
这是朝陈瓘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却也不卑不亢。
李清照放下茶盏,也站起身,随众人对陈瓘行了一礼。
她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落落大方,并不起眼,陈瓘只以为是哪家年幼的小郎君。
苏遁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便又嘻嘻哈哈各自吃喝去了。
陈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这些年轻人叫苏遁“先生”。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遁才十四岁,比在场的人都要小,怎么就成了“先生”?
可想想方才在书房里,苏遁慷慨自若地与他论辩,汪洋恣肆,闳中肆外。
这声“先生”,他又完全担得起。
更让陈瓘觉得吃惊的是,这些学子对苏遁这位“先生”,不是太学里那种学生对博士的循规蹈矩、唯唯诺诺,而是一种更松弛、更自在的敬意。
那份敬意,不是靠繁文缛节堆出来的,而是从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苏遁和这群年轻人之间,更像是挚友,是同道,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而苏遁恰好是那个领头的。
苏遁将陈瓘让到上座,笑道:“了斋先生要不要再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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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两人在书房里论辩时,高俅已送过饭菜,两人都已吃过,陈瓘并不饿。
可看着满院子年轻人青春恣意的模样,听着那些零零落落还在冒出来的诗句,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热气和炭炉上跳跃的火苗,他心里那股因日渐年长而不得不端着的老成沉郁,不知怎的竟被烘得松快了几分。
他坐下来,端起一盏温酒,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