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一根刺扎进了赵煦心里

他不能冒这个险。

当然,他也不能留下御前说谎,欺蒙天子的把柄,所以他选择在时间上含糊其辞。

如果有人跳出来质疑,他也能辩驳——

我说的是“起初”,至于这个“起初”是今天早上,还是前天早上,解释权在我。

尽管陈次升在言语间精心布下了这道防线,章惇却是心知肚明——

这份小报的出现,一定是因为昨天延和殿奏对泄密了!

他和邢恕的密谈,是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而不是什么“茶馆”。

只是,他没法“揭发”陈次升有意模糊时间的事实。

倘若揭发,说小报是今天早上出现的。

天子一定会严查,到底是谁泄密的?

要么是昨日在场的宰执大臣。

要么是昨日当值的内侍宫人。

他的目光从蔡卞、李清臣、许将、曾布四人脸上略过,觉得谁都有嫌疑。

蔡卞,近来与他貌合神离,吕惠卿的事上两人闹得不愉快,他心里对自己有没有芥蒂?

李清臣,比自己资历老,却屈居于自己之下,会不会心有不满,等着暗地里咬上一口?

许将,昨日王珪的奏折就是他亲手递上去的,坏了黄履那张牌,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曾布,最有嫌疑。

昨天自己提出追削司马光等人遗表恩后,曾布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说“此例不可开,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吾辈子孙皆为人所害”。

为了阻挠这件事,“为子孙计”,他有没有可能设计了这一出?

但倘若自己提出质疑,四人一定会矢口否认。

非但如此,他们还会顺势把火烧向另一个方向,昨日在延和殿当值的内侍宫人。

既然不是宰执内讧泄密,那就是内侍中有不忠之人,勾结元佑党人,操纵舆论。

原本走这条路线也挺好,还能再虚空索敌,打击一波元佑党人。

但是,昨天在殿中当值的内侍里,恰好有章惇收买的耳目。

若天子下令严查,皇城司把人带下去拷打,那些人受刑不过,吐出什么不该吐的。

那他章惇,才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他非但不能追究,还得帮着把泄密的事压下去。

不过叫屈还是要叫屈的。

章惇面色沉痛,上前一步,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

“官家明鉴。朝廷早有定制,禁止内外臣僚非公事出入酒楼茶肆,以防交结朋党、私相请托。

臣身为宰辅,表率百僚,岂会自蹈法禁,与人在茶馆酒肆密谋?

小报所载,纯属市井无赖捕风捉影,意在离间君臣、混淆视听。

陈次升身为台谏官,仅凭一张街头小报便弹劾宰执大臣,此例一开,日后言官人人效仿,皆以市井流言为据,朝廷威信何在?”

陈次升不慌不忙,向上座拱手道:

“章相公此言差矣。本朝自祖宗以来,设御史台、谏院,许风闻奏事,为的就是让天子耳目通达,不蔽于权臣。

风闻言事者,所闻未必皆实,然若有所疑而不言,则是言官失职。

臣今日所奏,并非以市井流言定罪大臣,而是因坊间传言与今日朝堂奏对暗合,心生疑惑,故而当面求证。

若按章相公的意思,市井流言一概不得奏闻,那言官的风闻之责,还要不要了?

天子设台谏,难道是让言官们装聋作哑的吗?”

章惇一时梗塞。

邢恕趁这间隙,连忙趋前一步,朝御座深深一拜,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语气却竭力维持着诚恳

“官家,都怪臣年迈昏聩,记岔了时日,才惹出这场误会。

但臣所言司马光之语,确有其事,绝非蓄意诬陷。只是时日记错了,臣有罪,罪该万死。”

陈次升冷冷看着他:“邢尚书所说若为真,那当初听到司马光如此悖逆之言,为何不揭发?

就算畏惧司马光的权势,想明哲保身,那司马光死后呢?

元佑八年间,你为何从不为奏闻此事?

便是怕太皇太后误会,而惩罚于你,那么,官家亲政后,你又为何为不及早奏闻?

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揭发司马光悖逆之言,为何偏偏等到今天才说?”

陈次升每问一句,邢恕的脸色就白一分。

陈次升最终一锤定音:“如果确有其事,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揭发,却始终缄默不言,那就是心存观望,首鼠两端!

这不是记性不好,这是事君不忠!”

邢恕脸上血色全无,额上密布汗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