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开始。”他站起来,挽起袖子,“小明,生火,蒸木材。丫头,架摄像机。小子,去洗手,指甲剪干净,一点污垢都不能有。”
修复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蒸煮木材。把琴的碎片放进特制的蒸箱,用饱和蒸汽低温慢蒸十二小时,让百年的木头重新恢复弹性。蒸汽温度要精确控制在58度,高一度漆会化,低一度木不开。
施瑞守在蒸箱前,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湿度,眼睛熬得通红,但没合过眼。
第二天,拼接。蒸软的木材趁热取出,在特制的模具里重新拼合。鱼胶是薛老自己熬的,用鲟鱼鳔,加一点鹿角霜,熬了整整一夜,稠得像蜂蜜。
拼接时,薛老的手稳得像机器。他用最细的毛笔蘸胶,涂在断裂面上,然后对齐,按压,用两百年前的古董夹具固定。整个过程不能有一丝偏差,错一毫米,琴的声音就毁了。
施瑞在旁递工具,手抖得厉害。薛老没骂他,只说:“抖就深呼吸。琴都敢摔,还怕递个夹子?”
第三天,上漆。漆是薛老的收藏,三十年前从日本带回的生漆,调了矿物颜料,颜色要和原漆一模一样。上漆不能用刷子,要用特制的绸布,一遍遍薄薄地擦,擦三十六遍,每遍之间要自然阴干八小时。
上最后一遍漆时,是第三天的深夜。
工作台上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昏黄。薛老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把小提琴——它已经完整了,裂纹还在,但被仔细地填补、打磨,成了一种独特的花纹,像树木的年轮,也像伤疤。
“好了。”薛老说,声音很轻。
施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薛老没回头,只说:“试试音。”
施瑞用颤抖的手拿起琴,架在肩上。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音出来时,尚雅愣住了。
那不是她记忆中“绿美人”的声音——清亮、华丽、像少女。这个声音,更深,更厚,多了一种沧桑的共鸣。像是经历了破碎,又被重新拼合,于是声音里有了裂缝的记忆。
小主,
施瑞拉了一小段巴赫的无伴奏。琴声在寂静的夜里流淌,沉静,庄严,像晚祷。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很久,没人说话。
薛老终于转过身,看着施瑞。
“琴如人生。”他说,每个字都很慢,“没碎过,不知道木头里面是什么纹路。没碎过,不知道胶能粘多牢。没碎过,就永远是个漂亮的摆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现在它有伤疤了。但伤疤不是耻辱,是它活过的证明。你以后拉它,每一次运弓,都要记得——这声音,是从破碎里长出来的。所以,要珍惜。”
施瑞抱着琴,深深鞠躬,头低到不能再低:
“薛爷爷,谢谢您。我一辈子记得。”
薛老摆摆手:“走吧。天亮了,带琴回去。记着你的承诺,十年。”
尚雅和施瑞再次鞠躬,抱着琴箱退出房间。
走到院子门口时,薛明追出来,递给尚雅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