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铺着河北道十州地形图,羊皮旧得发黄。
她左手执炭笔,右手以尺为规,每画一线,便停笔计算坡度、土方、工期。
李承乾半跪在她身侧,袖口挽至肘弯,研墨、递尺,偶尔俯身为她吹散纸上浮灰。
墨香混着薄荷油灯的气息,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三更鼓响,图成。
崔昭直起身,颈骨发出极轻的咔响。
图上三策并列:
一,淤田——决口处筑半月堤,束水攻沙,得良田八万顷;
二,筑堤——以工代赈,每丈给米一斗,布三尺;
三,开河——循汉魏旧渠,三百里可通漕舟。
李承乾以指抚过墨迹未干的线条,声音低哑:“此图若成,可救一命,亦可杀一人。”
崔昭抬眼,灯火在她眸里跳动:“殿下若要杀人,先救活他们。”
太子轻骑出京那日,雨丝斜织。
崔昭立于明德门外,绯衣被风吹得猎猎。
她以太子监国副使的名义,封了内库三库绢帛,共两万四千匹,押往关中十六仓。
长安富户被召至东宫,廊下排开十几张乌木长案。
崔昭坐在屏风后,声音透过薄绢,冷静得像算筹:
“绢帛为质,借粮十万石,秋后以河北新田之租偿之,息不过二分。”
有人冷笑:“女郎何知稼穑?”
屏风后伸出一截白皙手腕,指间拈着一粒麦种:“麦分冬、春二种。河北地寒,宜冬麦。今种,六月收;若流民饿死于四月,六月之麦,与鬼食乎?”
满座寂然。
三日之内,粮船自渭桥连樯而下。
崔昭又请皇后懿旨,于春明门外设“女医棚”。
尚药局女官四人、民间女医二十,昼夜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