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少年十五岁,第一次偷拿父亲的剃须刀,把下巴割得血迹斑斑。男人冲进浴室,夺过刀,却一句话没说,只替他贴上一枚创可贴。那天之后,剃须刀被锁进抽屉,少年被送出国,一锁就是十年。
「对不起……」老人再次重复,声音像从呼吸机里挤出来的泡沫,轻,却碎得清晰。
仇棱手一抖,刀片划过皮肤,一点血珠渗出。他停下,拿棉签压住,像给旧伤口贴新纱布。那明递来创可贴,他摇头,只用拇指抹掉血迹,继续刮。
「不用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早就不疼了。」
不是原谅,是算了——这句话他没说,却写在动作里:继续剃须,继续生活,继续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
剃须完成。仇棱用热毛巾擦净残余泡沫,露出老人干净的下颌——皮肤松弛,胡茬泛青,却不再锋利。他拿出镜子,递到父亲面前:「看看吧。」
仇震东看向镜中自己,又看向镜子边缘的儿子,瞳孔里晃动的,是两张重叠的脸——一张被岁月压弯,一张被眼泪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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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吗?」老人问。
「像。」仇棱答,「也都不像了。」
他把镜子放下,从保温袋底层掏出一张照片——那张在保险箱里发现的合影:母亲抱着婴儿,背后是槐树。他把照片立在床头,让老人能看到。
「妈说,活下去。」少年声音轻,却一字一顿,「我会活下去,你……也试试。」
老人眼眶泛红,氧气面罩被雾气完全覆盖,像下了一场小雨。他右手动了动,输液管发出轻微晃动。仇棱伸手,与那只手交握——掌心贴掌心,温度交换,却不再炽热,也不再冰冷。
监护仪上的心率逐渐平稳,像一条终于学会平直的线。
06:30,晨曦透进病房。
仇棱松开手,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单,像把一段旧时光重新折好。他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下巴有新鲜划痕,却不再渗血。
「我明天还来。」他说,「还来剃须。」
老人点头,氧气面罩下传来含糊却完整的音节:「好。」
那明把用过的毛巾、剃须刀收进保温袋,又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尘埃。两人一前一后退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走廊灯光照在少年侧脸——
没有眼泪,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晨光打磨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