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素青直裾,腰间束白练,发用木簪随意绾起。那人左手提一盏琉璃风灯,灯罩绘海棠,光从花瓣间漏下,落在他肩头,像给他镀了层柔边。他右手执一柄折扇,扇骨挑在空中,正比划“游园”起式——云手、转身、抛袖,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右臂抬至肩平便再上不去,却仍一丝不苟,反复校正每个弧度。
雨不大,却密,很快打湿他发梢,水珠顺着鬓角滑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嘴里低低哼着笛子过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沙哑,却温柔,像把岁月磨钝的刀,慢慢割开旧绸。花书萱立在回廊暗影里,竟看得痴了——那背脊仍笔直,却薄得显出肩胛骨;那水袖仍翻飞,却再扬不起昔日高度。月光被雨稀释,冷冷照着他,像照一座被雨水冲刷的孤亭,亭顶瓦片残缺,柱身却固执地挺立。
她忽然想起还政时,百官挽留,自己婉拒——其实,她并非高风亮节,也并非倦于权势,她只是想把余生留一点空隙,留给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如今那人就在雨里,为她唱《游园》,却再不是给万人看,只给黑暗里的她。
笛声忽断。湛昂然动作一滞,风灯摇晃,他似有所感,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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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相隔,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一个灼灼,一个惶惶。他愣了片刻,慌忙收扇,躬身要拜,却因右臂疼,动作歪了一下。花书萱已快步上前,伞面倾斜,替他挡住雨:“别动!”
风灯放在石凳,灯光晕开,照出他湿漉漉的眼,也照出她微颤的唇。两人相距不过一臂,却都僵住,仿佛谁先动,就会惊碎什么。
终是他先开口,声音低哑:“殿下……回来了?”
“嗯。”她应,却再说不下去,只伸手,拂去他发梢雨珠,指尖一路下滑,停在他右臂,轻轻按,“还疼么?”
“不疼。”他笑,眼底却泛起潮,“只是……再举不高。”
“那就别举。”她脱口而出,随即觉失态,轻咳一声,“我是说——可以改身段,不必硬撑。”
他却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雨帘,声音轻而坚定:“撑得住要撑,撑不住也要撑。戏比天大,我答应过殿下,要唱到八十岁。”
一句“八十岁”,把她眼泪逼出来。她迅速别过脸,假装看梨树,指尖却紧攥伞柄,指节泛白。半晌,她低声道:“往后,别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