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对影成双

他心头一撞,茶面微漾,却强自稳声:“那……殿下该答允。臣……微贱,却不惧流言。”

“惧不惧,不由你说了算。”她轻叹,“由我。由我担了二十年骂名,也由我再担二十年。”

话到这里,静了。炉火“噼啪”爆出一粒火星,溅在他手背,烫得他缩指,也烫破了沉默。他抬眼,第一次直视她:

“书萱,我若娶你,史书必污你清名。后世将说,长公主下嫁戏子,私情误国,半生英名毁于一旦。我……舍不得。”

声音哑而颤,像压抑多年的潮,突然找到缺口,一泻而出。他眼眶微红,却固执地抿紧唇,等一个宣判。

花书萱看着他,目光柔软,又带一点无奈的怜:“昂然,我若嫁你,史书亦污你艺名。会说你以色事人,借公主梯荣,梨雪社成外戚之窟。你半生清誉,亦毁于一旦。我……也舍不得。”

两句话,像两柄薄刃,同时刺向彼此,却又同时停住,谁也不敢再深一寸。炉火映在两人脸上,红得发烫,泪却冷得刺骨。

静了半晌,花书萱忽然起身,走到西窗下。窗棂半开,雪光透入,把她的影子投在东墙,修长、笔直,却带一点孤独的薄。她抬手,影子也抬手;她侧身,影子亦侧身,像另一个自己,被困在墙里,走不出,也融不掉。

湛昂然跟过来,立于她身侧。两个影子便重叠,又分开,像水中两株芦苇,风来便俯身相就,风停又各自挺立。他抬右手,影子只到肩,再抬不上;她抬左手,与他的影子交扣,十指交叠,却无声。

“瞧,”她轻声,“就这样,已很好。”

他喉头滚动,半晌,只挤出一句:“好。”

回到炉边,茶已凉。她重新注水,声音低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十三岁监国,我第一夜批折子,到天亮。窗外雪厚三寸,我踏雪去梨雪社,听你唱《思凡》。那时我想,原来人间还有这样的声音,能让我忘记御案上的血。后来我日日绕勾栏巷,不是贪玩,是贪那一点人声。再后来,箭雨、兵变、废相、还政……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我早已不是‘待字闺中’,是‘御笔亲批’。嫁,如何嫁?嫁了,把江山交予谁?”

她抬眼,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不嫁,不是为你,是为我。我舍不得江山,更舍不得江山里——那个还能听你唱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