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湖面在月色下流淌着破碎的银光,宽阔的湖面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和模糊的山影。
一艘老旧的本地长尾船,停靠在湖面。
船尾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在无垠的黑暗中投下一小圈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船舱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桌和几张铺着旧草席的矮凳。
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特有的腥气、水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木料气息。
大梵坐在船头一侧,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休闲西装,黑色衬衣,金色的长发在昏黄灯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额心的朱砂记如同一点凝固的火焰。
他姿态放松地靠着船舷,目光却锐利如鹰,穿透昏黄的光线,锁定在对面的身影上。
佐维坐在大梵身侧稍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质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
仅存的右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沉静的眼神如同深潭,无声地观察着一切。
苏凝紧挨着大梵,一身干练的藕荷色真丝衬衫搭配米白色九分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难以抑制的好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而他们的对面,那个几乎与船舱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是陈浩南。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沾染着难以洗净污渍的棕色旧衬衫和黑色长裤,精悍的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脸上新旧的伤痕在灯影下更显深刻,眼神复杂,混杂着疲惫、一丝久别重逢的局促,以及深藏眼底的、如同困兽般的沧桑。
“阿南,”大梵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寂。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他侧头示意身边的苏凝,“这位是我太太,苏凝。”
苏凝微微前倾身体,对着陈浩南露出一个得体而带着敬意的微笑,声音轻柔却清晰:“南哥,久仰大名。大梵和阿维常提起您。”
陈浩南的目光落在苏凝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美丽温婉的气质如同月光,与这湖面的粗犷野性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柔和,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真诚的微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
“大梵兄好福气。阿凝…如此温柔美丽。” 这句简单的赞叹,发自肺腑。
多年不见,甚至阴阳相隔的故人,此刻终于相对而坐。
苏凝坐在大梵身边,感受着丈夫手臂传来的温暖和力量,也感受着对面陈浩南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如同孤狼般的落寞气息。
直到此刻,船舱里的三人,心底那份“死而复生”的震惊,仍未完全平复。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疑幻疑真的氛围。
大梵拿起桌上温热的陶壶,给陈浩南面前的粗陶杯斟满本地的老挝黑茶,深褐色的茶汤在杯中晃动。
他放下陶壶,目光直视陈浩南,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灯火:“阿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寻,“最初接到你的电话,我拿着听筒,愣了好几秒,真…真他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浩南端起粗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仿佛在汲取一丝真实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船舱外流淌的银色湖面:“不信我没死?更不信我会出现在这老挝的穷乡僻壤?”
“的确奇怪。”佐维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
“说说呗。福田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又漂到了这里?”
陈浩南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带着硝烟、血腥和冰冷的河水气息。
他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船舱壁上,目光投向舱顶那盏摇晃的风灯,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