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文化繁荣

北辰耀星河 宥麟阁 9083 字 6个月前

陶瓷区的交流更直接。

汉地窑工孙老窑今日开窑。窑门打开,热浪扑面。徒弟们用长钩取出器物:青瓷碗釉色如玉,对着光看,隐隐有冰裂纹;梅瓶线条流畅,通体一色,素雅之极。

几乎同时,西域窑工穆萨也打开他的圆顶小窑。取出的器物让汉匠们瞪大了眼:那是些杯、盘、罐,胎体较厚,但通体施着鲜艳的釉彩——有宝石般的“波斯蓝”,有松石般的“绿松石色”,还有模仿金银器的“仿金釉”。最绝的是一只大盘,中心用白釉画着一头雄狮,周围蔓草纹环绕,色彩对比强烈,充满异域风情。

孙老窑捧起一只波斯蓝小碗,对着光仔细看釉面,喃喃道:“这蓝色……用的是青金石吧?温度不高,但发色如此鲜艳……”

穆萨也拿起一只青瓷碗,轻轻叩击,清音悠长,他满脸惊叹:“像玉!薄如蛋壳,怎么烧的?不怕变形?”

两人语言不通,索性把各自的陶泥、釉料、工具都搬出来,并排摆开。孙老窑指指自己的高岭土,又指指穆萨的普通陶土,摇摇头;穆萨则捧出一罐青金石粉,又指指孙老窑的釉料,做出混合手势。

最后,两人达成协议:交换原料。孙老窑给穆萨一袋上等高岭土和一小瓶秘制釉水;穆萨给孙老窑一罐青金石粉和一小包“孔雀石绿”矿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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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两人各自捧着一包对方的原料,像捧着宝贝。孙老窑对徒弟说:“明日开试验窑,用他们的彩料试试咱们的青瓷底。”穆萨则对同伴说:“我要用这汉人的白泥,烧一尊真主像。”

金属区火花四溅。

汉匠郑铁头正在演示青铜铸造。沙范已做好,是一尊麒麟。铜水浇入,青烟腾起,待冷却破范,麒麟昂首奋蹄,细节精美。郑铁头特别指出:“关键是铜锡配比,锡多则脆,锡少则软。我这方子,七铜三锡,刚柔并济。”

对面,胡匠巴特尔(与摔跤手同名)展示鎏金银器。他将金箔剪碎,与水银混合成“金泥”,涂抹在银壶表面,炭火烘烤,水银蒸发,金层牢牢附着。最后抛光,银壶通体金光灿灿,却比纯金器轻盈得多。

最西头,西域老匠优素福的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他在演示“大马士革钢”花纹锻造:将硬度不同的钢条与熟铁条捆扎,烧红,锻打,折叠,再锻打……如此反复数十次,最后酸洗,刀身上竟浮现出流水般的天然花纹。他随手取一撮羊毛抛向空中,挥刀掠过,羊毛断为两截。

“好刀!”围观的汉军兵器司官员脱口而出。

郑铁头和巴特尔也凑过来。三人比划着交流,郑铁头指出:“你这反复折叠,是为让钢与铁层层交错,既硬且韧。我们汉地的‘百炼钢’也是反复锻打,但意在均匀,不在花纹。”

优素福点头,又摇头:“花纹不只是好看。每一道纹路,都是硬钢与软铁的交界,砍劈时,硬处切入,软处缓冲,刀不易崩口。”

巴特尔忽然道:“若将郑师傅的铜锡配比,用在你们这折叠钢上呢?铜软,钢硬,折叠后会不会……”

三人同时愣住,随即眼睛发亮。当天下午,他们就在工部临时搭建的小锻炉前试验起来。第一次,铜熔点低,过早熔化,失败。第二次调整温度,勉强成型,但花纹杂乱。第三次……

离火远远看着这三个语言半通不通的匠人,靠手势和实物交流,竟真的合作起来。他悄悄对陆文渊说:“瞧见没?匠人有匠人的语言——手里的活儿,就是最好的通译。”

饮食区的融合最是活色生香。

胡人的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料味飘出半里地;汉家的蒸饼笼屉冒着白汽,揭开来,面皮松软;西域的抓饭用胡萝卜、葡萄干、羊肉焖制,油光发亮;北海的烤鱼只用粗盐调味,焦香扑鼻。

但最受欢迎的是个意外产物。

汉家面点师傅王一手,本是来卖蒸饼的。他见胡人奶酪摊前冷清,西域果干摊也少人问津,忽然灵机一动。他切碎奶酪,混入葡萄干、核桃碎,用蜂蜜调匀,包入发好的面团,做成饼状,不蒸,改烤。

第一炉出来,表皮金黄酥脆,掰开来,奶酪拉丝,果干甜香,咸甜交织。王一手自己尝了一口,眼睛瞪圆:“这……怪好吃的!”

他分给左右摊位的胡人、西域人。胡人奶酪贩子尝了,竖起大拇指:“汉人的面,我们的奶,合起来,香!”西域果干商也点头:“甜咸正好!”

不到一个时辰,这种“怪饼”被抢购一空。有食客问:“这叫什么饼?”

王一手挠头:“还没名儿……”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书生笑道:“胡汉西域,三样合一,又吃了让人欢喜,不如叫‘北境合欢饼’?”

众人哄笑叫好。这名字竟不胫而走,后来传到陆文渊耳中,他拍案笑道:“好一个‘合欢’!文化融合,不正为求一个‘合欢’?”

离火在百工大集最后一日,向萧北辰呈上一份清单。

“主公,此集一月,记录在案的技艺改良设想二十一项,其中七项已有雏形。各族匠人合作完成的新器物九件,包括:胡汉纹样的织锦、青瓷底西域彩的试验碗、铜钢复合的短剑刃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但这些数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属下亲眼看见,一个汉人铁匠教胡人锻打时,顺手替他擦了汗;一个西域工匠把手艺诀窍告诉汉人学徒,说‘你们汉人有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门户之见,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中打破的。”离火最后说,“文化融合,不是官府的文书能规定的,是匠人们亲手做出来的。”

第五幕:那达慕与元宵的相遇

永昌二十九年正月十二,距“北境新春盛会”还有三天,北辰城已陷入一种奇特的忙碌。

城南,礼部官员正与草原各部落头人最后核对那达慕流程。

“巴特尔头人,”文教司主事拱手道,“祭敖包仪式安排在辰时三刻,汉人官员、百姓可在外围观礼,绝不踏入圣圈,此节可放心。”

老迈的巴特尔头人(此巴特尔是部落首领,非匠人)抚着白须,仍有顾虑:“长生天见证,祭敖包时,须用纯白的羔羊,清冽的马奶酒。汉人的灯笼、爆竹,会不会冲撞神灵?”

“头人放心,”主事耐心解释,“祭敖包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白音草原’,汉家灯会在城内。两地相隔,仪式纯净。况且……”他压低声音,“主公特意吩咐,祭敖包所用羔羊、马奶酒,皆由官府从草原部落采买,绝不用汉地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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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脸色稍霁,却仍问:“那……汉人百姓来看,穿红戴绿,嬉笑喧哗,总是不敬。”

主事微笑:“已颁告示,观礼百姓须着素色衣,不得高声。我们还编了册子,说明祭敖包的规矩、含义,让汉人观者知所敬畏。”

城北,陆文渊则在安抚汉人耆老。

“苏老,”他对德高望重的老儒苏清之(正是天音阁那位琴师)道,“那达慕赛马、摔跤、射箭,皆是阳刚竞技,我汉家儿郎亦可参与。并非要我们改俗,而是多见识一番天地广阔。”

苏清之捻须沉吟:“摔跤角力,终非君子所为……”

“老大人,”陆文渊笑道,“《礼记》有云:‘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射箭亦是君子六艺之一。此番那达慕,专设‘胡汉射艺切磋’,岂不正合古礼?”

苏清之眼神微亮:“哦?射艺切磋?这倒可一观。”

正月十五,盛会启幕。

辰时,白音草原。

祭敖包仪式庄严肃穆。九座石堆垒成的敖包上,插着系满彩带的柳枝。巴特尔头人身着盛装,手捧哈达,率领部落长老绕行三圈,吟唱古老的祈福调。外围,数千汉人百姓静静肃立,许多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的草原祭祀。当巴特尔将马奶酒洒向天地时,几个汉人老者竟也跟着躬身。

祭礼毕,气氛骤变。

“赛马——开始!”

三百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骑手们伏低身体,呼喝声与马蹄声震天动地。汉人百姓看呆了:他们见过马,却未见过如此狂奔的马群;听过喧哗,却未听过如此原始的吼叫。

一个汉族书生喃喃道:“这……这才是‘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摔跤场边围得水泄不通。当汉族铁匠张铁臂(正是百工大集中那位)脱去上衣,露出一身古铜色腱子肉,走入沙场时,汉人观众爆发出惊呼。他的对手是草原着名摔跤手布和,身高八尺,如铁塔一般。

两人交手,不是蛮力硬撼,而是技巧的较量。布和几次想用“抱摔”,张铁臂却如游鱼般滑开,反而借力使力,几次险些将布和带倒。最后时刻,张铁臂一个巧妙的“勾腿别摔”,布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满场寂静一瞬,随即——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同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胡人敬重真正的强者,张铁臂的技艺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几个年轻胡人冲进场,将张铁臂高高抬起,用胡语欢呼:“巴特尔!巴特尔!”

张铁臂满脸通红,却咧着嘴笑。这一刻,胜负已不重要。

射箭场更显“君子之争”。汉军神射手李穿云与草原“鹰眼”阿尔斯楞比试百步穿杨。两人各射十箭,李穿云中九箭,箭箭靶心;阿尔斯楞亦中九箭,但有一箭正中前箭箭尾,将其劈开!

评判官难以决断。最后李穿云主动抱拳:“阿尔斯楞兄弟箭术通神,穿云自愧不如。”阿尔斯楞却摇头,用生硬汉话说:“你,稳。我,巧。不一样。”两人相视一笑,竟互赠箭囊为念。

酉时,北辰城内。

天色渐暗,忽然,城中各处同时亮起灯火。

从南门到北门,从东市到西市,数万盏灯笼次第点亮。龙灯蜿蜒游走,鱼灯摇头摆尾,走马灯旋转不停,楼阁灯层层璀璨。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灯海中多了新成员:

西市口,一盏巨大的“骏马灯”,马身用细竹扎成,蒙上素绢,绘出奔驰姿态,马鬃用真的马尾毛粘贴,栩栩如生——这出自参加过百工大集的汉胡工匠合作。

鼓楼前,“弓箭灯”造型奇特:灯体是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搭着一支光箭,箭簇是一盏小灯,随风轻晃,仿佛随时会射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心的“北辰灯楼”。这楼高五丈,共七层,每层檐角悬挂不同式样的灯笼:汉式的宫灯、胡式的皮灯、西域的琉璃灯……楼身巨大的绢布上,画着一幅《北境万民同乐图》:汉人耕田,胡人牧马,西域商队往来,北海渔舟唱晚,各族百姓围着一堆篝火起舞。

戍时整,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与欢呼。

那达慕的三位优胜者入城了。

草原少年骑手特木尔一身崭新蒙古袍,肩披汉式大红绸,骑着他夺冠的枣红马,走在最前。他显然紧张,背挺得笔直,但看到路边汉族孩童举着糖人向他挥舞,口中喊着“巴特尔!”,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紧随其后的是张铁臂。他没骑马,而是步行,不断向四周拱手。有胡人用汉话喊:“张师傅,好力气!”他哈哈大笑,抱拳回礼。

最后是西域商人出身的射箭冠军米赫尔班。他今日特意穿了汉式锦袍,却戴着西域小花帽,混搭得有趣。他马鞍旁挂着一盏精巧的骆驼灯——那是他给自己做的奖品。

三人所过之处,花瓣、彩纸、糖果如雨洒落。一个汉族老妪颤巍巍递上一块“合欢饼”给特木尔,用生硬的胡话说:“孩子,吃,好吃。”特木尔愣了下,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用汉话说:“谢谢……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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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细节被许多人看见,悄悄传开。

灯楼前,临时搭起的乐台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合奏即将开始。

乐手们来自各族:汉琴师苏清之抚古琴,胡人马头琴手朝鲁,西域热瓦普乐师阿迪力,还有两位北海渔民用海螺、皮鼓奏节奏。他们排练了不过三次,配合生疏。

但音乐响起时,奇迹发生了。

古琴《流水》起调,清越如泉;马头琴《万马奔腾》加入,苍凉雄浑;热瓦普弹出西域舞曲的明快旋律;海螺呜咽,皮鼓咚咚。起初各奏各的,有些杂乱。但渐渐地,琴师苏清之放慢了节奏,马头琴朝鲁调整了弓法,热瓦普阿迪力简化了花音……他们开始互相倾听,互相让位。

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曲子,就在这磕磕绊绊的尝试中,渐渐成形。

台下,那个曾担忧“不伦不类”的苏清之老先生,此刻闭目倾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当四种乐器终于找到一个和谐的和声时,他睁开眼,轻叹:“此音只应天上有啊……”

曲终,掌声如雷。乐手们相视而笑,汗水湿透衣衫,眼中却有光。

人群外,萧北辰与陆文渊并肩而立,未惊动任何人。

“文渊,你看那灯楼上的画。”萧北辰低声道。

陆文渊望去。灯楼画卷上,那些各族人物在画师笔下,面容依然有各自特征,但神情却奇异地相似——那是一种安宁的、带着希望的微笑。

“文化融合,不是让人人都变成一样的脸。”萧北辰说,“而是让不同的脸上,能露出同样的笑。”

陆文渊深深一揖:“主公此言,可为今日盛会定调。”

远处,苏清之老先生被孙儿搀扶着,往家走。老人一路沉默,到家门时,忽然说:“取纸笔来。”

他在灯下,提笔沉吟良久,写下那副后来流传北境的对联:

“马蹄踏雪,箭破朔风,草原豪情融汉月;

灯影摇红,歌飞盛世,北辰光彩耀胡天。”

写完,他凝视半晌,又在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永昌廿九年元宵,观北境新俗有感。”

第六幕:学堂里的新课本

永昌二十九年二月初一,北境各蒙学开学日。

云中郡,胡汉混居的“清水乡蒙学”,是所只有一间土坯房、二十几个学生的乡村学堂。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姓周。

这日清晨,周先生看着郡学发来的三本新教材,犯了难。

《北境蒙童识物图册》图文并茂,但每样东西都有三个名字:汉名、胡语名、西域名。周先生自己都认不全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北境英雄故事集》更麻烦:关羽、岳飞的故事他会讲,可“江格尔”“纳斯尔丁”是谁?故事后还附了思考题:“江格尔的勇敢和岳飞的忠诚,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

最头疼的是《北境风土歌谣》。里面收录了各族童谣,还配了简单的曲谱。周先生琴棋书画只通皮毛,唱汉谣尚可,胡人牧歌那高亢的调子,他一张口就走音。

“这……这怎么教?”他对着教材发愁。

学堂里,孩子们却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

“先生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汉族男孩铁蛋扒着窗台喊,“那本花花绿绿的书是什么?”

几个胡人孩子也围过来,指着图册上的马:“莫林!莫林!(马)”

周先生心一横,拿起图册走进学堂。

“今日,我们不读《千字文》,先认这些。”他翻开第一页,是“马”的图画,旁注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