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宗教和睦

北辰耀星河 宥麟阁 4980 字 7个月前

马哈茂德温言道:“戒在心,不在口。今日我们与邻舍共餐,心是善的,便是好的。”

景福堂内,马可修士果然在埋头记录。他不懂阿拉伯文,便请马哈茂德口述,自己用拉丁字母注音,再译成汉文。写到宰牲细节时,他抬头问:“阿訇,这一刀需多深?角度几何?”

马哈茂德耐心解释:“需一刀切断气管、食管、颈动脉,但不可断颈骨。刀锋斜向下约三十度……”

兀立格凑过来看记录,忽然指着某个词:“这个‘仁慈’,我们萨满教也有类似说法:杀生为敬神,但要让牲灵少受苦,便是对生灵的仁慈。”

马可修士眼睛一亮:“各教竟有相通处!”他立刻在旁加注:“比较:伊斯兰宰牲之‘泰斯米’礼、萨满祭牲之‘慰灵’祷、基督教献祭羔羊之象征义……”

这日傍晚,四教信众与街坊聚在街心空场,分享羊肉与素斋。虽各守饮食戒律,但氛围融洽。赵二啃着羊肉串,对茶铺掌柜说:“怪了,和尚、回回、萨满、景教,坐一桌吃饭,咱们北海郡怕是大晟朝头一份。”

掌柜咂嘴:“你别说,这羊肉炖得香,素菜也鲜。往后逢年过节这么聚聚,挺好。”

第五幕:七月十五的“渡”

开斋节后,寺街的日常多了些微妙变化。

清晨唤拜时,马哈茂德会特意将音量调低些,免得惊扰邻舍清梦;慈航寺做晚课时,钟声也刻意悠缓;萨满击鼓祭祀,会选在午后,避开各教的固定祈祷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真正的大考验在七月十五——汉地佛教的盂兰盆节(中元节),又称“鬼节”。

这日,慈航寺要举行盛大法会,超度亡灵,施食饿鬼。按仪轨,傍晚需在寺外设“焰口台”,焚烧纸钱、纸衣,撒米施食,僧众诵经,以济渡孤魂。

问题来了:焚烧纸物,烟灰飞扬;撒米施食,引来鸟雀野狗——这些,在和平坊穆斯林看来,是“污秽”;在景教徒眼中,近似“异教偶像崇拜”;萨满教虽也祭祖,但方式迥异。

净空法师早早拜访各坊。

他对马哈茂德解释:“此法会是为超度亡灵,济渡孤苦,非为祭祀鬼神。佛教讲慈悲,这些仪式是方便法门,助生者寄托哀思。”

马哈茂德沉吟:“阿訇可知,依我们教义,人亡后归宿由真主定夺,无需他力超度。且焚烧纸物,在我教视为徒劳。”

“法师放心,”马哈茂德话锋一转,“贵教既为济渡孤苦,心是善的。只要烟灰不飘入我寺,施食不污秽街面,我们自当尊重。”

净空法师又访景福堂。马可修士更直接:“景教不拜偶像,亦不认为焚烧纸物能助亡灵。但——”他话锋一转,“《圣经》有言:‘怜悯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贵教此举既为怜悯孤苦亡灵,自有其善意。我会告知信众,此乃汉地风俗,我们静观即可,不必置评。”

萨满兀立格最豁达:“我们草原上,人死了魂归长生天,也祭祖,但用奶酒、肉食,不烧纸。不过嘛——”老人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汉人烧纸,回回念经,景教祈祷,都是给亡者找个去处。条条大路通圣山,何必争哪条是正路?”

七月十五傍晚,法会如期。

慈航寺外设了焰口台,但位置选在下风口,远离他教场所。焚烧炉加了高烟囱,纸灰尽量不飘散。撒米施食时,僧众用布围出区域,结束后及时清扫。

各坊信众有好奇观望的,有闭门不出的,但无人干扰。

净空法师登台主法,诵《盂兰盆经》。梵呗声起,低沉庄严。当诵到“是佛弟子修孝顺者,应念念中常忆父母……”时,不少汉人信众低声啜泣。

马哈茂德站在和平坊二楼窗前,静静听着。他不懂经文,却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悲悯。他想起《古兰经》中关于孝敬父母的经文,轻叹:“汉人重孝道,与我教相通。”

马可修士则摊开笔记本,详细记录仪轨,并在旁注:“比较:佛教盂兰盆节之孝亲超度、景教万灵节之追思亡者、伊斯兰教之纪念先人祷词……”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法会尾声。

按惯例,超度法会也超度“无主孤魂”,包括战乱中死去的各族亡魂。净空法师特意加了一段回向文:“……并及北海之野,草原大漠,西域古道,所有无祀孤魂,刀兵劫中殒命众生,皆仗佛力,得生净土。”

这段话,被通译译成回鹘语、阿拉伯语,提前告知各坊。

当梵呗声念到此处时,和平坊内,几个老穆斯林低声念起了《古兰经》中关于慈悯的章节;景福堂里,马可修士领信众为所有亡者做了简短的祈祷;萨满祭坛前,兀立格敲响神鼓,用胡语唱起了引魂归天的古调。

四种声音,在夜色中轻柔地交织,不是为了统一,而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亡者的尊重与慈悲。

街坊们默默看着。赵二对茶铺掌柜说:“我忽然觉得……不管信啥,人死了,有人惦记着,总是好的。”

那夜之后,寺街的空气中,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包容。

第六幕:孩子眼里的“神”

八月,百汇坊蒙学开学。

这所学堂专收坊内各族孩童,二十几个学生,汉、胡、回、西域皆有。先生姓陈,是个落第秀才,接了这差事,头大如斗。

第一课就出问题。

陈先生教《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解释“天地”时,顺口说:“天者,苍苍在上,主宰万物……”

一个穆斯林男孩阿里举手:“先生,天是真主创造并主宰的。”

旁边一个汉人女孩小莲脆生生道:“不对,天是玉皇大帝管的!”

一个胡人孩子巴图嘀咕:“天是长生天……”

课堂乱了。陈先生忙道:“天……天就是天,咱们先认字,不论这个。”

但孩子好奇心起,课后围着他问:“先生,到底谁管天?”

陈先生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这事传到坊正耳中,又传到礼部派驻司。司官不敢擅专,上报陆文渊。

陆文渊亲赴北海郡,召集四教主持与陈先生,闭门商议。

“孩童发问,最是真切,也最难答。”陆文渊开门见山,“若各说各的,孩子迷惑;若强行统一,违逆各教。诸公有何高见?”

净空法师先开口:“佛曰:‘一切法无我。’天是谁管?执着名相,反生分别心。不若告诉孩子:天很高,很大,我们都在天下生活。重要的是,做个好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马哈茂德阿訇点头:“我教也说,真主无形无相,至大至仁。对孩子,可说:天地万物,都是造物主的迹象。我们感谢造物主,并善待祂的造物。”

马可修士道:“景教讲上帝创造世界。对孩子,可喻:天如大屋,造物主如建屋者。我们住在这屋里,当感恩,当爱惜。”

萨满兀立格最直白:“我们草原孩子从小知道:长生天在上,看着我们。做好事,天喜欢;做坏事,天知道。简单!”

四人说完,相视一笑——发现彼此核心竟有共性:都强调对“天”或“主宰”的敬畏,都导向行善。

陆文渊抚掌:“有了!”

次日,陈先生上了一堂特殊的课。

他先带孩子们到寺街,站在街心,让他们看四座不同的建筑。

“孩子们,你们看,这些房子样子不一样,里面拜的也不一样。”陈先生缓缓道,“但是,住在里面的人,都想做好人,都教人孝顺父母、帮助别人、不说谎、不偷抢。是不是?”

孩子们点头。

“所以呀,”陈先生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天很大,很大,也许一个人管不过来,需要很多帮手呢?就像咱们北海城,有郡守管大事,也有坊正管小事,还有爹娘管家里。”

孩子们眨着眼。

“你们可以回家问爹娘,天是谁管的。但记住先生的话:不管谁管天,都喜欢好孩子。”陈先生摸摸阿里的头,“真主喜欢好孩子,”又摸摸小莲的头,“玉皇大帝也喜欢好孩子,”再拍拍巴图的肩,“长生天也喜欢好孩子。”

“那……好孩子的标准一样吗?”一个机灵的孩子问。

“一样!”陈先生肯定道,“孝顺、诚实、善良、勤劳——这些,在哪都是好孩子。”

这堂课的内容,被陆文渊命人整理成《蒙童宗教常识启蒙读本(试行)》,不讲解各教教义细节,只列举各教共通的道德训诫:不偷盗、不欺诈、孝敬父母、怜悯弱者……并注明:“以上各教皆倡。孩童但记善行,至于善行之源,可待年长自寻。”

读本发至各教主持审阅。净空法师批:“可。但加一句:佛教更讲众生平等,慈悲为怀。”马哈茂德批:“可。加:伊斯兰强调顺从真主,恪守正道。”马可修士批:“善。加:景教主张爱神爱人。”兀立格不识字,听了转述,说:“我们萨满教就一句:敬畏天地,爱护草木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