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广州,帝国的钱袋子

最后通牒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广州统治阶层中引发了远比市井民间更加剧烈、也更加复杂的反应。恐慌依旧存在,但很快便被更现实的利益算计、权力博弈和深深的矛盾所取代。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广州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城池的得失。

节度使府正堂,气氛与前几日的慵懒傲慢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凝重。李迢依旧坐在主位,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手里的玉如意忘了把玩,指尖微微发白。堂下,主要官员、将领、以及几位最有影响力的本地豪族和蕃商代表济济一堂,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

“砰!” 李迢将那份抄录的通牄副本重重拍在案几上,声音干涩:“猖狂!简直猖狂至极!黄巢逆贼,安敢如此!” 他的愤怒中,明显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二个时辰的限期,像绞索一样勒在他的脖子上。

“节帅息怒。” 掌书记崔璆拱了拱手,眉头紧锁,“贼人此举,意在攻心,乱我阵脚。其所提条件,荒谬绝伦,绝不可应。然其兵临城下,势汹汹,亦不可等闲视之。当务之急,是商议出一个万全的应对之策。”

“万全之策?” 都知兵马使刘琨冷哼一声,他刚从白云寨快马赶回,甲胄未卸,浑身散发着汗味和戾气,“有什么好商议的?打就是了!末将愿立军令状,率本部兵马,出城与贼决一死战!必取那林风首级,悬于北门!”

“刘将军勇武可嘉。” 监军副使杨复恭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只是将军莫忘了,贼人檄文中,可是指名要节帅和将军您的项上人头呢。此时出城,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正好遂了贼人的意?再者,将军麾下儿郎,连日戒备,已是疲惫,贼人以逸待劳,胜负难料啊。”

“你!” 刘琨怒目圆睁,手按刀柄,“阉宦懂得什么兵事!在此扰乱军心!”

“够了!” 李迢烦躁地打断争吵,看向崔璆,“崔书记,依你之见,该如何?”

崔璆沉吟道:“战,恐非上策。贼人虽未必真有十万,但能越五岭而来,其悍勇不可小觑。刘将军出战胜负难料,即便小胜,贼人溃散,仍可流窜他处为祸,且我军必有折损。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几位面色阴沉的豪商和蕃商代表,“一旦战火在城下燃起,无论胜负,广州商贸必受重创。码头、货栈、商路若遭破坏,损失难以估量。朝廷的市舶岁入,各家的生意,恐怕……”

这话说到了要害。广州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能让李迢这样的宗室远支也过得如此滋润,能让这么多官员、豪族、宦官在此盘踞,根本在于它是一个巨大的、流淌着金银的钱袋子。

自开元年间张九龄开凿大庾岭新道,岭南与中原联系加强,广州作为最大港口,逐渐成为东西方海上贸易的枢纽。来自天竺、波斯、大食乃至更远拂菻(东罗马)的商船,满载着香料、象牙、珠宝、琉璃、珍稀木材、药材涌入广州;而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金银器则从这里运往海外。朝廷在此设市舶使(多由宦官担任),对进口货物抽取十分之三的“舶脚”(关税),另有许多名目的“进奉”、“供奉”,所得巨利,是唐廷中后期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而围绕着这条贸易生命线,广州本地豪族通过代理、仓储、运输、放贷、乃至与蕃商联姻,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各级官吏则通过勒索、受贿、插手贸易,中饱私囊。

打仗?可以。但如果把广州打烂了,把蕃商吓跑了,把贸易打断了,这个钱袋子破了,谁来弥补朝廷的损失?谁又来供养他们这些依附在钱袋子上的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