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那块沾着泥土的布包,曹髦没让他打开。打开了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洛阳城里开始流传的版本,说司马师太傅如何英勇,如何为国尽忠,不幸被文鸯小贼所伤,然后旧疾复发,天妒英才。
天妒英才?曹髦冷笑了一声,心说这司马师的“英才”,可不是天妒的,是他自己亲手送上的毒药。
他原本的计划里,司马师还能再撑半个月,拖到文钦和文鸯被彻底剿灭。半个月,足以让司马昭在淮南前线,背上几个指挥失误的黑锅,至少也要显得他不如他大哥稳健。
现在,司马师提前倒下,让一切都加速了。
司马师是一把锋利的刀,明着告诉你,我要砍你。司马昭呢,更像是藏在袖子里的毒蛇,看着文质彬彬,那一口下去,要命。这兄弟俩,一个死在了他的眼睛上,一个,得死在他的野心上。
曹髦在殿中踱步。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他下了药,让司马师彻底瞎了,瘫了,这事儿只有他自己和那几个死士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司马昭接手了军权。
司马师这一倒,权力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块肉,谁都想咬一口。司马昭在外面,忙着收拢军心,忙着防止有人在这个空档跳出来反对他。他最怕的,不是淮南的叛贼,而是洛阳城里那帮蠢蠢欲动的士族。
曹髦得抓住这个空档。一个摄政者在外面打仗,最怕后院失火。这火,不是兵戈相见的火,是道德的火。
他立刻召来了王经。王经,这位老儒生,满脑子都是经天纬地、忠君爱国的文章,看谁都得讲个“礼义廉耻”。他就是曹髦用来对付司马昭这头恶狼的“羊皮”。
“王爱卿,”曹髦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忧虑,“淮南之乱,军费耗资巨大,百姓受苦久矣。朕夜不能寐,思虑再三。”
王经躬身行礼,一脸正气:“陛下体恤苍生,乃大魏之幸。”
曹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自太祖以来,我大魏便以农为本。但近些年,战事不断,徭役沉重,民生凋敝。朕想,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交代?王经微微一愣,心说这交代,不该是太傅和中领军去给吗?
“朕决定,立刻颁布一条政令。”曹髦看着王经,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凡是景元年间,淮南前线受战火波及的郡县,今年秋季的租赋,全部减免一半。其余郡县,田租亦减免三分之一。”
王经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的惊讶和感动溢于言表。
“陛下,此举……此举虽损国库,但……但百姓必将感恩戴德!”
曹髦心里清楚得很,国库现在姓司马。减免租赋,损失的是谁的钱?是司马氏控制下的那套财政体系。但这个亏损,对司马氏来说只是皮毛。可对曹髦来说,却是用极小的代价,买来了最大的道德制高点。
“国库亏损,朕自会想办法弥补。”曹髦语气坚决,带着一丝帝王的决断,“但民生不可不顾。王爱卿,你立刻去拟定政令,以最快的速度颁布出去。告诉那些郡县官吏,此乃朕亲手所书,谁敢敷衍了事,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