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看着火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着名的名单。竹林七贤,这七个人,性格迥异,却在山阳的那片竹林里,构筑了一个名为“乌托邦”的梦境。
除了眼前这个刚烈如火的嵇康,和谨小慎微的向秀,还有那个更加复杂的人——阮籍。
阮籍,字嗣宗。
曹髦想起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那位阮步兵一面。那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他嗜酒如命,常常大醉六十日不醒,以此来躲避司马昭的逼婚。他能对着此时掌权的权贵翻出大大的白眼(青白眼),也能在穷途末路时放声大哭。
如果说嵇康是把剑,直挺挺地刺向这个浑浊的世界,宁折不弯;那么阮籍就是水,他在岩石的缝隙中痛苦地流淌,扭曲自己以求保全,内心却承受着比死亡更深重的煎熬。
“朕听说,阮步兵曾登广武山,观楚汉古战场,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曹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向秀说道,“子期,你觉得,这竖子,骂的是谁?”
向秀吓得差点把舌头咬断。这句话可是阮籍的“罪证”之一,有人说他骂的是刘邦项羽,但更多人心里清楚,他骂的是这满朝沐猴而冠的权贵,甚至包括……司马氏。
“阮兄……阮兄醉后狂言,当不得真。”向秀结结巴巴地辩解。
曹髦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阮籍的痛苦。在这个特务横行、告密成风的年代,阮籍的每一次大醉,都是一次精神上的自杀。
除了这两位领袖,还有山涛。
想到山涛(山巨源),曹髦的眼神微微一冷。山涛是七人中最年长,也是最“入世”的一个。他早已看出这“竹林之游”不可长久,于是主动投靠了司马师,如今已是朝廷的吏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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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世的传说中,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痛骂山涛,仿佛山涛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但作为深谙权谋的曹髦,他看懂了更多。山涛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这些朋友。他推荐嵇康做官,虽是把嵇康推向了火坑,却也是在试图给嵇康穿上一层体制内的“铠甲”。只可惜,嵇康这块玉,太硬,太脆,受不得半点尘埃。
还有那个刘伶。
身高六尺,其貌不扬,却常常赤身裸体呆在屋里,说什么“天地是我的房子,屋子是我的裤子,你们钻进我裤裆里干什么”。他是最彻底的虚无主义者,用绝对的荒诞来对抗绝对的压抑。
以及阮咸、王戎……
这七个人,与其说是一个政治团体,不如说是一群在精神荒原上抱团取暖的流浪者。他们有的刚烈,有的圆滑,有的疯癫,有的贪婪(王戎后来成了着名的守财奴)。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透了司马氏所标榜的“名教”背后那令人作呕的虚伪。
他们服用“五石散”,以此来麻痹肉体的痛苦,追求精神的飞升。此时的大魏士林,宽袍大袖,扪虱而谈,看似风流潇洒,实则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每一个癫狂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子期,”曹髦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你知道大将军为何容忍你们至今吗?”
向秀茫然地抬起头。
“因为他也怕。”曹髦将树枝丢进火里,“他手里有刀,杀人容易。但他杀不尽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杀不尽士大夫心中的那点傲气。他需要你们做个样子,证明这大魏还是讲礼贤下士的,证明他司马家也是懂‘雅量’的。”
嵇康这种“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论调,在和平时期是名士风流,但在战争时期,就是动摇国本的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