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从高处拍的,模糊,但能看清是慈云阁的后墙。一个人正从墙缝里取东西,侧脸,穿男式短褂,但脖颈的线条……
“去年十二月七号,下午三点。”影佐说,“你在取军统李舟副处长留的情报。同一天晚上,军统截获了一份关于梅机关安防升级的日文电文——不是通过电讯课,是通过一个‘神秘渠道’。”
茯苓放下茶杯。瓷底碰到木案,声音比她预想的响。
“您既然都知道,”她说,“为什么等到今天?”
“因为有趣。”影佐又给自己续了杯茶,“猫抓老鼠,最有趣的不是抓住的瞬间,是观察老鼠怎么绕开陷阱,怎么以为找到了生路,怎么……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一直在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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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大起来,雨斜着扫进窗户,在茶案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影佐伸手关了窗,雨声立刻变得遥远。
“名单,”他转回话题,像在讨论茶叶品级,“我花了半年整理的那份。你换得很高明——外观、纸张、甚至油墨的氧化程度都做了旧。我手下三个专家验了三天,才确定是赝品。”
茯苓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画着圈。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但此刻做得很自然,像无聊时的习惯。
“所以您用假名单抓人,是为了……”
“为了看戏。”影佐打断她,笑容深了些,“看谁松了一口气,谁开始活动,谁联系了谁。一份假名单,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很多平时照不出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如,你背后的江鸥同志。又比如,你们在租界那位物理教授——做电磁干扰器的那位。”
茯苓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
“您告诉我这些,”她放下杯子,“是觉得我走不出这间茶楼了?”
影佐没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江面上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失,夜色像墨水一样漫上来。
“苏小姐,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略知一二。”
“《虚实篇》里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影佐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这半年,我们一直在‘致人’与‘致于人’之间博弈。你潜入梅机关,是致人。我放任你换名单,是致于人。你今晚来赴约,是致人。而我坐在这里等你……你觉得,是谁致谁?”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和茶香、雨汽混在一起。
茯苓沉默了很久。楼下的挂钟敲了七下,每一声都沉甸甸的。
“影佐先生,”她终于开口,“您有没有想过,有些老鼠进笼子,不是因为找不到路,是因为……”
她停住,等影佐接话。
影佐等了几秒,笑了:“因为什么?”
“因为笼子本身,”茯苓说,“就是老鼠要咬开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是爆炸,隔着雨幕,从城西方向传来。
影佐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但茯苓看见了。
“意外?”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茶是否续水。
影佐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刚才关上的那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和江水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蜂鸣。
“城西发电站。”茯苓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您把大部分人手调来江滩,城里就空了。而发电站一炸,全城三分之一的电路会瘫痪——包括梅机关的主供电线路。”
影佐转头看她。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这是你的计划?”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有东西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