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舟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白纸黑字,条分缕析,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把“姜念安”和“掌柜的”钉死在一起。旁边散落的剪报上,“特高课伪造门”的标题在油灯光下刺眼夺目。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雨夜。记忆里的雨声哗啦作响,码头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子弹呼啸着擦过耳边时,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不是魁梧的汉子,而是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里的枪却稳得像磐石。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却清晰。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咬着牙点头的,记得她架起他时手臂的力量,记得逃进弄堂后她撕开衬衫为他包扎,布条撕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还有那些接头。总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的却是能救命的药品清单、鬼子的布防图、76号内线的名字。她递过来时从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神沉静得像深潭。
“当归同志,”他有一次忍不住问,“你不怕吗?”
那时她正在点煤油灯,火柴划亮时爆出一小簇火花,映亮她半边脸庞。“怕,”她说得很平静,“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煤油灯燃起后,她才转过头看他:“你不也一样?”
李舟猛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黑暗里更清晰了——杜邦事件里,劳尔记者拿出证据时全场哗然的场面;霓裳照相馆被查封时,围观百姓唾骂特高课的叫喊声;最后报纸上南造云子狼狈离开上海的照片……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个身影。
他睁开眼,抓起报告。纸张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油墨味钻进鼻腔。他走到墙角的火盆边——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指尖发颤。第一次没点着火柴。第二次,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在玻璃灯罩上。
“李舟啊李舟,”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嘶声说,“你他妈要当个什么样的人?”
火柴燃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火焰熄灭的刹那,他做出了决定。
报告被狠狠摁进火盆。纸张接触到余烬的瞬间,嗤啦一声,火苗猛地窜起,橘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后堂。热浪扑在脸上,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
他一张张地扔。照片在火里卷曲、发黑,姜念安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灰烬。剪报上的标题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控诉。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炭灰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