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发亮,一如当初在落雁镇对她承诺时的郑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落魄书生,连功名都考不上。
如今他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手握节度使的大印,身后是数万将士,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鹿宁露出浅笑,内敛纯粹的笑容,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沈渡看得心里发软。
“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沈渡继续说,“但是薪火相传,会有下一代,会有从血海深仇中长大的孩子,他们会继承仇恨,也会继承责任。”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征程中前赴后继,继承前人意志,为后人铺路。”
沈渡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对他来说,死亡不是终点。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他在落雁镇遇到鹿宁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这一辈子,活到什么时候,死在哪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沈渡在雁门关外建了一座小院。
院子里种了两棵白杨树,是从山下移上来的,种的时候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歪。
沈渡拿了两根木棍撑着,用草绳绑紧,活像两个拄拐杖的老人。
从白天挖到晚上,反正睡不着,继续挖。
鹿宁站在旁边看他种树,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歪了。”
沈渡抬头:“什么?”
“左边的。”鹿宁指了指,“往左歪了。”
沈渡看了看,确实是歪了。他蹲下来,把树扶正,又添了几锹土,踩实。
“现在呢?”
鹿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还是歪。”
沈渡又扶了扶,又添了土,又踩了踩。
“现在呢?”
“……算了。”
沈渡气喘吁吁坐在地上,仰头望她。
月光下,鹿宁的鬼魂微微发着光,像一盏飘在半空中的灯。
她的表情很淡,但沈渡觉得她在忍着笑。
“将军是在笑话我吗?”沈渡问。
“没有。”
“有。”
“没有。”
沈渡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笑声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鹿宁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