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澄是弘治六年状元,真正的科甲正途出身,清流领袖,资历声望皆极高。他身形清瘦,面容肃穆,一举一动皆合古礼。
“杨阁老。”
毛澄拱手为礼,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实务学堂之事,沸沸扬扬,天下士林为之瞩目,亦为之忧心。祖宗之法,科举取士,乃天下最公之途。今另辟蹊径,恐开幸进之门,寒天下读书人之心。澄忝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学校,于此有不可推卸之责。敢问阁老,此事章程,究竟如何?可能确保不侵夺科举之权,不淆乱取士之序?”
他没有像御史那般激烈弹劾,而是以职责所在为由,直接向主持此事的首辅索要说法,姿态从容,却步步紧逼。
杨廷和心中暗凛,知道这才是最难应付的对手。
他亲自起身相迎,请毛澄坐下,命人看茶,这才缓声道:“毛尚书所言,句句在理,亦是老夫心中所忧。陛下急于求才,其心可悯。我辈臣工,唯有在遵旨行事之余,竭力规范,使其存其利而去其弊。”
他将那份修改多次的《暂行条例》草案推至毛澄面前:“毛尚书请看,此乃初步构想。学堂生员,定位‘实务生员’,与国子监生、举人皆不同,绝不相混。其所学,严格限定于算学、律例等‘术’,不涉经义‘道统’。授官,必经吏部铨选,且多派往边远繁杂之职,最高不过五品。学堂学官,亦需由翰苑或科道官兼任监督……如此,可能稍安毛尚书之心?”
毛澄接过草案,并未立刻翻阅,目光如炬,直视杨廷和:“名器之重,在乎其纯。一旦开口,恐难挽回。杨公,你我皆读圣贤书,当知‘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之理。为求一时之‘才’,而坏万世之‘道’,智者不为也。”
他这是在拷问杨廷和的士大夫立场和根本原则。
杨廷和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叹,知道无法在道理上说服对方,只能以势压之,以利诱之:“毛尚书,陛下决心已定。若由我等来办,尚能设此重重限制。若激怒陛下,另委他人,譬如内宦,或如钱宁、江彬之流……”他点到即止,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届时,恐怕连这‘五品之限’、‘吏部铨选’都保不住。孰轻孰重,毛尚书三思。”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况且,学堂初立,规模极小,不过数十人,于百万士子何损?待其成效不彰,或陛下心意转变,届时再行裁撤,亦未为晚也。此乃‘以拖待变’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