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真诚,动作自然,让文贵夫妇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尤其是那声“文先生”,更是让文贵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离京时,与这位年轻君主私下畅谈的时光。
进入精舍,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香茗点心后,便悄然退下,只留王岳在远处伺候。
梁正并不急于问政,而是先关切地问起文贵夫妇一路行程,身体可还安好,又笑着对一双儿女道:“堃儿,宁安,这位是文先生,是为大明管理大海和运河的重臣,本事大得很。快见过先生。”
皇子朱载堃虽只五岁虚龄,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他像模像样地拱手,声音清脆:
“载堃见过文先生。”
目光清澈,带着探究。
皇女朱宁安则更活泼些,跟着哥哥行礼,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文贵,奶声奶气地问:“先生从海上来吗?海里真的有比房子还大的鱼吗?”
童言稚语,顿时让气氛更加轻松。文贵夫人笑着接过话头,柔声向宁安描述起海上的见闻,引得小皇女惊叹连连。
寒暄过后,梁正才将话题引向正事,他啜了口茶,语气随意却目光专注:“文先生,月港奏报,朕每每细览。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朕想听你亲口说说,开海这些年,最深的体会是什么?好的,坏的,都想听。”
文贵放下茶盏,神色一正,他知道,真正的述职现在才开始。
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报出一连串辉煌的数据,而是从最根本处说起:“陛下,臣最深之体会,在于‘利’与‘患’皆远超臣等当初预料。”
“哦?”梁正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细细道来。”
“先说‘利’。”
文贵条理清晰。
“其一,税赋之利,奏报已有,臣不再赘述。其二,民生之利,远超税赋。闽浙沿海,以往地瘠民贫,多以渔、盐为生,时有饥馑。如今,造船、修船、织帆、制绳、搬运、乃至为海商提供食宿补给,依附海贸为生者,不下十万户!百姓家中有余粮,市面可见繁华,此乃臣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梁正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系统性”成果,不仅仅是国库进了多少银子,更是对整个区域经济的拉动。“继续说。”
“其三,信息之利。”
文贵目光炯炯,“以往我朝对南洋、对泰西,多靠商人只言片语或前朝旧闻。如今,市舶司设有专人,记录每艘外来商船所述之航线、物产、风土、乃至各国纷争。陛下,世界之大,远超我等想象!佛郎机人(葡萄牙)已据满剌加(马六甲),其船坚炮利,野心勃勃。而南洋诸岛,香料遍地,土邦林立,并非铁板一块……”
他带来了一个活生生的、充满机遇与威胁的外部世界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