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睦柛通过长史了解到,皇帝似乎对格物院编纂的《工坊革新简报》颇为赞赏,且《京报》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他敏锐地察觉到,掌握舆论和知识传播,或许是一种更高明、更安全的投资。
“豫丰号”暗中出资,资助了几家位于南京、苏州的刻书坊,不仅印刷时人热衷的戏曲小说,更开始有选择地刊印一些介绍新式农具、水利工程、乃至基础数算知识的“实用书籍”。这些书籍定价低廉,力求通俗易懂,打着“教化百姓,传播实用之学”的旗号。
同时,他们也开始留意并结交一些像沈文澜那样对“经济实务”感兴趣的年轻士子,提供资金支持他们的“结社”和“研究”,甚至资助他们将自己的见解编纂成册,尝试出版。
周王的目的很明确:他不需要直接掌控工坊或商路那样惹眼,他希望通过影响知识和舆论,间接地塑造未来的士大夫阶层,让他们更加“务实”,更理解甚至支持工商发展。这既能为他未来的商业投资营造更好的外部环境,也可能在未来的政治格局中,埋下对宗室更为有利的种子。这是一种更为长线,也更为隐蔽的投资。
西苑精舍,朱厚照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报,嘴角噙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刘文炳在漕运的“合规王国”,沈家在江南的技术攻坚,边镇将领对商业的蠢蠢欲动,周王府在文化领域的悄然布局……这一切,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杨先生,你看,这天下人,为了一个‘利’字,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朱厚照淡淡道,“刘文炳以为他做得隐秘,却不知他每安插一个亲信,每设立一项‘合规收费’,朕这里都清清楚楚。沈家谋求技术,其心可嘉,但其若想借此形成垄断,朕绝不会答应。边镇想经商补军资,想法不错,但必须置于严密的监管之下,绝不能让军队变成商队!周王……倒是打的好算盘,想从根子上影响士林风气。”
杨廷和躬身道:“陛下明察秋毫。如今之势,犹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然疏浚之时,亦需划定河道,加固堤坝,否则洪水泛滥,恐成新患。”
“不错!”朱厚照目光锐利,“所以,朕的《商事通则》与《反垄断律》要加快!格物院的技术,尤其是那些‘利器之器’,要在完善后,有选择、有条件地向民间扩散,绝不能让其被少数人垄断!对边镇的商贸活动,要立即制定专门章程,明确红线!至于舆论……”
他顿了顿:“传朕口谕给费宏,《京报》可开辟‘实务探讨’版面,鼓励士子投稿,就各地推行新政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发表见解,提出对策。朕要的,不是清流空谈,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知灼见!让大家都来议论,都来思考,这水,才能活起来,清起来!”
他要用更完善的法律作为堤坝,用更普及的技术作为疏浚的工具,用更开放的舆论作为引导的水流,将这裹挟着泥沙与鱼龙的变革洪流,彻底纳入他规划好的河道,奔流向前,灌溉出一个他理想中的,强大、富庶且秩序井然的新帝国。
利益的齿轮已经疯狂转动,带动着整个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而掌控着总阀门的皇帝,正冷静地调整着每一个传动杆,确保这架机器既能有足够的动力奔腾向前,又不会因为某个零件的过度膨胀或失控而彻底解体。前方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航向,已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