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来时如风,去时如电。留下的是燃烧的帐篷、倒毙的尸体、受惊跑散的骡马,以及一片死寂的黑暗。
乌兰带队向西北疾驰二十里,直到进入一片复杂的丘陵地带,才下令下马休息,处理可能留下的痕迹。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缴获的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标注着地形、尺寸,还有“望石台”、“储水区”、“炮位甲”等汉字标记。那块木牌上,则刻着“宣府镇工兵营勘测丙队”以及几个名字和编号。
“果然是修新据点的。”乌兰将图纸小心收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汉人的动作真快,黑石炮才站稳,第二个钉子就要落下。若是让这些据点连成线,草原骑兵的活动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
“公主,接下来去哪?”巴特尔问。
乌兰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宣府镇城所在。“回我们之前发现的那条小路附近。汉人丢了勘察队,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首先得找人,查原因。大队人马出动需要时间。我们就趁这个空当,再找找别的‘肉’。”
她要让杨一清知道,草原的风,不仅寒冷,而且带着血腥味,会从最意想不到的缝隙钻进来,让他寝食难安。这场无声的、残酷的“割肉”游戏,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同一片月光下,数千里外的苏州城,沈家宅邸前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微妙。
织造局提督太监李公公,身着簇新的葵花胸背青贴里,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沈家奉上的顶级碧螺春。他面白无须,五十上下年纪,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舌尖那缕茶香上,对侍立在下首的沈继宗,以及旁边案几上展开的那匹光华璀璨的新锦,并未多看一眼。
沈继宗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心中却飞速盘算。这位李公公是宫里派到江南织造局的实权人物,虽品级不高,却直接关系着无数绸缎商家的身家性命。他此番不请自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先睹为快”。
“沈老板这茶,不错。”李公公终于放下茶盏,用尖细的嗓音缓缓开口,“这锦……看着也还鲜亮。”
“公公谬赞。”沈继宗躬身,“陋坊新试,偶得一匹,不敢称佳,还请公公品鉴指教。”
李公公这才似乎勉为其难地将目光投向那匹锦缎,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缎面,又就着灯光细看纹路和光泽。“嗯,织工是细密的。这宝相花的层叠,用了几种色线?这金线,是扁金还是圆金?捻度几何?”
一连串专业问题抛出,沈继宗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是行家,不敢怠慢,一一详细答了,并解释了新织机在提综数和打纬力上的改进,才得以实现如此繁复的图案和紧密的质地。
李公公听完,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半晌才道:“宫里年底是要添些新花样,皇爷和娘娘们看腻了旧纹样。你这锦,新奇是新奇,但……规矩上,怕有些不合。”
沈继宗心知戏肉来了,忙道:“还请公公明示。”
贡缎的规制,长宽、匹重、边道、乃至用丝粗细、染料的产地,都有定例。”李公公慢悠悠道,“你这锦,宽了二分,重了半两,金线用的是苏金而非内造金,蓝色像是用了闽地的靛青,而非传统的苏杭靛蓝……这些,可都是僭越。”
沈继宗背上渗出冷汗。他改良织机,追求的是图案效果和织造效率,在具体用料上确实未严格参照旧例。“公公恕罪,小人一心钻研技艺,只求织物精美,于规制上确有疏忽。不知……可有补救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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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补救嘛,也不是没有。织造局这边,对有心为宫里办事的商户,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规制不合,可以重织。但这重织的工料损耗、耽误的工期……还有,你这新织机的奥妙,若是肯录入织造局的‘匠册’,让官局的匠人也学一学,为宫里多出好绸缎,那便是大功一件,些许规制上的出入,也就好说话了。”
沈继宗心中雪亮。什么规制不合,不过是索要好处的借口。要钱,要技术,还要掌控他的生产进度。若答应了,沈家这新织机秘法,就成了官府的,往后是福是祸,就全凭对方拿捏。若不答应,这贡缎的资格怕是立刻泡汤,还会得罪织造局,以后在苏州绸缎行里,恐怕寸步难行。
他飞快权衡。直接拒绝是下策。硬顶回去,眼前亏立竿见影。虚与委蛇?对方是老油条,空口许诺怕是混不过去。
“公公体恤,小人感激不尽。”沈继宗露出诚惶诚恐又略带为难的神色,“重织遵例,是小人本分。只是这新机初成,尚未完全稳妥,织造一匹耗时甚久,恐耽误宫里用度。录入‘匠册’更是天大的荣耀,只是……此机乃集合多位匠人心血,其中关窍,非图纸所能尽述,需匠人手把手调试方能见效。不如这样,小人先按旧例规制,用可靠旧机,为宫里赶制一批上用的锦缎,绝不误期。至于这新机与些许心得,”他顿了顿,似下定决心,“小人愿将首次完整织造的三匹新锦,并记录其用工、用料、故障处置的《机宜录》初本,献与织造局,请公公和局内大匠品评指正。若确有益处,再行斟酌录入之事,如何?”
他这番话,看似让步,实则以退为进。先保证完成官方的“硬任务”(旧例贡缎),展示服从和可靠。献上新锦和《机宜录》,是分享成果,但又强调“非图纸所能尽述”,保留了核心的“调试”经验。同时,《机宜录》是他内部管理之物,交出去也只是一部分记录,并非全部技术图纸。
李公公眯着眼,打量着沈继宗,似乎在掂量他的话有多少水分,以及这个商人的“懂事”程度。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沈老板是个明白人。也罢,宫里年底用缎是大事,先紧着这个。你献上的东西,咱家会呈上去看看。至于这新机嘛……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