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时,荒岭屯的老妇跪到了巡查使行辕门前。
她的灰布裙沾着草屑,怀里的陶罐裂成三瓣,用麻绳捆着。
“我孙儿昨儿喝凉粥,肚子疼得直打滚。”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九娘姑娘说,新铸的锅能熬出黏糊糊的粥……”
行辕台阶上,裴元昭的官服被冷汗浸透。
他刚要上前搀扶,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是个青年抱着具孩童尸体,那孩子的小脸冻得青紫,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锅巴。
“大人查铁,我们没锅;大人查匠,我们没饭。”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瞬间炸开一片哭嚎。
有妇人扯着他的官袍下摆:“我家男人修官道摔断了腿,就指望新铁锅卖点山货换药!”有老汉举着碎锅片:“这锅跟了我三十年,如今连补都没人会!”
裴元昭退到门柱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朱漆。
他望着远处冒烟的铁坊——那本该是北境最旺的炉火,此刻却像座死火山。
怀里的密札突然烫起来,他摸出来一看,是夏启让人送来的《告北境百姓书》,墨迹未干:“自今日起,启阳寨不铸铁、不修犁、不补锅,直至我匠归来。”
暮色降临时,老妇被劝回了屯里。
裴元昭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突然,街角传来唢呐声——是送葬队伍,白幡在风里晃得人眼晕。
打头的青年裹着孝衣,腰间别着根哭丧棒,可裴元昭分明看见,那棍子的竹节里,露出半截冷森森的钢刃。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要喊守卫,却见那队伍已经拐进了巷口。
月光漫上来,照见送葬队伍的棺材上,落着只黑色的乌鸦,正对着临时牢房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子时三刻的梆子刚响过,送葬队伍的白幡就扫过了临时牢房的砖墙角。
小石头裹在孝衣里的后背沁出冷汗,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腰间的哭丧棒——竹节里那截精钢刃硌得肋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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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最前头的老哑伯扯着破唢呐,调子歪得像被踩断的树枝,守卒在门洞里搓着手骂骂咧咧:“大冷天的嚎什么丧!”
“回爷的话,”抬棺的二牛瓮声瓮气,“是铁坊陈铁匠家的小子没了,昨儿夜里……咳,没了。”他故意踉跄半步,棺材板“吱呀”擦过青石板,守卒的灯笼光晃上来,正照见棺材上那道用生漆描的“奠”字——底下还压着半枚暗红指印,是林九娘昨日咳血时溅上的。
守卒的鼻子突然皱了皱:“什么味儿?”
“烧的纸钱。”老哑伯从怀里摸出把枯黄的草纸,凑到灯笼上引燃,火星子劈里啪啦炸开来,混着风往牢房透气口钻——那是迷烟粉掺了艾草,辛辣里裹着股苦香。
小石头盯着守卒的喉结动了动,看他打了个大哈欠,灯笼“当啷”砸在地上。
另一个守卒刚要摸刀,眼皮就黏在了一起,直挺挺栽进雪堆里。
“起。”小石头低喝一声。
二牛和另外三个精壮汉子同时发力,棺材“咔”地掀开,麻绳、凿具“哗啦啦”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