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道线,”他用靴尖踩着线的一端,“是明军的壕沟。线这边是他们的烽火台,线那边……”他猛地把木柴往南一戳,“是大同城的粮仓。朱冕把粮草看得比命还重,壕沟挖得再深,也得留条运粮的暗道——你让兀良哈的人顺着羊蹄印找,暗道入口八成藏在老桑树下,那玩意儿最能掩人耳目。”
阿剌知院低头看着地上的火星,忽然明白过来:“首领是想……烧了粮仓?”
“烧一半留一半。”也先笑了,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全烧了,明军会狗急跳墙;留一半,够他们内讧的——谁守的粮丢了,谁偷偷倒卖了,朱冕查起来,没三个月完不了事。”他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划过半空,落在远处的羊群里,惊得几只母羊“咩咩”直叫。
“那王振那边……”
“王振要是回信,就让他把周忱藏私盐的账本偷出来,咱们派人在大同城里贴满,保证比烽火台的狼烟还管用。”也先弯腰拍了拍阿剌知院的肩膀,铁甲碰撞发出“哐当”一声,“他要是不回信,就把‘周忱藏盐’的消息透给朱冕的死对头——听说宣府总兵早就看朱冕不顺眼,正愁没由头参他一本呢。”
帐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草屑,打在牛皮帐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门。也先抬头望了眼天色,夕阳把云层染成了血红色,远处明军的烽火台亮了起来,一点昏黄的光,在草原尽头孤零零地闪着。
“让绰罗斯部的羊群走慢点,”他忽然道,“天黑前赶到壕沟边就行。告诉他们,别惊动巡逻的明军,就说是‘迷路的羊群’——明朝的兵老爷最爱摆架子,见了羊群说不定还会笑咱们瓦剌人‘只会放羊’,正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阿剌知院应声而去,帐外很快传来他吆喝羊群的声音,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也先独自站在篝火旁,把那截刻成雄鹰的马骨举到眼前,骨头上的纹路在火光里像一张网,网住了他眼底的野心。
他想起去年在阳和口,朱冕的铳子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带起的血珠落在草地上,很快被风吹干,只留下一点发黑的痕迹。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要让朱冕尝尝这种“擦着死亡走”的滋味。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也先往火里添了块干牛粪,火星子“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帐角堆着的明军甲片——那是去年从战死的明军身上剥下来的,每一片都带着凹痕,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诉说着未竟的厮杀。
“等着吧,朱冕。”他对着炭火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帐外,“今年的秋粮,咱们瓦剌人吃定了。你的烽火台,你的壕沟,还有你藏在暗格里的账本……迟早都是我的。”
远处,羊群的蹄声已经模糊,像是融进了草原的心跳。也先知道,这场仗,从他在马骨上刻下第一刀时就开始了——不是刀光剑影的冲锋,而是藏在羊群里的算计,埋在暗道里的火,还有那些在暗处流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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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克鲁伦河的水流声传来,像无数把刀在磨。也先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的狼头似乎活了过来,在黑暗里盯着南方。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瓦剌的马蹄就会踏碎那道壕沟,踏碎烽火台的光,踏进大同城的黎明里。而他手里的马骨雄鹰,终将在明朝的天空上,展开带血的翅膀。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草原与城池都罩得严严实实。
也先走出帐外,克鲁伦河的水汽混着草腥味扑面而来。他抬头望了望,星星稀疏,月亮躲在云层后,只漏下几缕清冷的光,刚好够照亮脚下蜿蜒的河岸边——那里,绰罗斯部的羊群正按照他的吩咐,慢悠悠地朝着明军壕沟的方向挪动,羊蹄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羊群最前面,几个瓦剌牧民披着与夜色同色的斗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牧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安抚羊群,又像是在向黑暗中的某种存在传递信号。
也先知道,这些牧民都是部落里最机灵的猎手,他们不仅要把羊群赶到壕沟边,还要趁机摸清明军的布防——哪里的巡逻最密集,哪里的守卫最松懈,甚至要记下壕沟内侧那些隐蔽的箭塔位置。这些信息,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他缓步跟在羊群后方,身影融入黑暗,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能看出他此刻的专注。忽然,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前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锁链拖动,又带着某种机械的卡顿。
“是明军的‘绊马索’。”身旁的亲卫低声提醒,“他们在壕沟外布置了暗哨,用铁链连着埋在地下的尖刺桩,只要有重物踩过,就会触发机关。”
也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朱冕倒是谨慎。可惜,他忘了羊是最灵巧的牲畜。”
话音刚落,就见最前面的那只头羊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地面“咩咩”叫了两声,然后抬起前蹄,小心翼翼地朝着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块踏去。随着它的动作,地面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显然是触发了机关,但因为受力点不对,尖刺桩并未弹出。
牧民们立刻会意,低喝着引导羊群,纷纷朝着头羊选择的路线挪动。羊群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一只只踩着石块、绕过可疑的地面,竟硬生生在布满机关的区域踏出了一条安全通道。
也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些羊,是他特意挑选的,从小就跟着牧民在山地间穿梭,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用它们来探路,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