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军中怨声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2600 字 3个月前

狗子捧着麦饼,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饼上洇出小坑:“千户,赵虎哥他……他说只要咱们守住粮道,就能赶跑瓦剌人,就能回家……”

李千户望着帐外被雨水冲刷的军旗,那面“大明”旗的边角已经磨破,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想起宣德年间跟着父亲守边关时,粮草虽不丰足,却从无监军乱指方向的事。那时父亲总说,“军中信字比金贵,上信下,下信上,才能抱团打硬仗”。可如今……

“会回家的。”他拍了拍狗子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孩子颈间发痒,“但得先让上面知道,咱们快撑不住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马蹄声,泥水飞溅中,一个驿卒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油布裹的竹筒。“李千户!京城急报!”驿卒的声音带着喘息,裤脚还在淌血——显然是一路疾驰,连人带马摔过不止一次。

李千户撕开竹筒,里面的信纸被雨水浸得发皱,上面是兵部尚书于谦的字迹,笔锋凌厉如刀:“蔚州粮道已被瓦剌窥破,速改道紫荆关!王监军若不从,可依军法行事!”

“依军法行事”五个字,墨迹深得像是用血染就。李千户猛地抬头,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天边竟透出一丝微光。他攥紧信纸,忽然想起去年于谦巡边时说的话:“军旅之事,宁进死,不退生。但进退之间,得看是否对得起袍泽的血。”

“备马!”李千户大步走向中军帐,披风在身后展开如鹰翼,“去告诉王公公,要么改道,要么……”他没说下去,但腰间的佩刀已在鞘中发出轻鸣。

中军帐里,王振刚换了身锦缎袍子,正让小太监给他梳发。听见李千户的声音,他把银梳往桌上一摔:“反了不成?一个千户也敢来指手画脚!”

李千户掀帘而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地上,与王振脚下的波斯地毯形成刺目的对比。“公公,京城急报。”他将信纸拍在案上,“于大人令我等即刻改道紫荆关,否则军法从事。”

王振瞟了眼信纸,突然尖笑起来:“于谦?他一个兵部尚书,管得着咱家?”他指着帐外,“蔚州就在眼前,咱家要让乡亲们看看,咱家如今是何等风光!”

“风光?”李千户的声音冷得像冰,“赵虎死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粒米;伙房里的弟兄,三天没见着干粮;伤兵用灶灰止血,惨叫声能惊动鬼神——公公的风光,是踩在他们的骨头上的!”

帐内的小太监吓得发抖,王振却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千户的鼻子:“你敢以下犯上?来人!把他拖下去——”

“谁敢动!”李千户拔刀出鞘,寒光映得王振脸色发白,“公公若执意不改道,李某只能先斩后奏!”他将刀插在地上,刀柄震颤不止,“这把刀,杀过瓦剌人,也敢杀祸国贼!”

帐外的雨彻底停了,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中军帐的帆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伙房里的士兵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络腮胡老兵攥着赵虎的血布,缺门牙的年轻士兵握紧了手里的枪,连狗子都捡起了地上的断矛。

王振看着帐外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眼睛里的怒火,比他帐里的炭火更烈。他忽然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银签从手里滑落,掉进燕窝碗里,溅起的甜汤沾了他满脸。

“改……改道……”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千户拔起刀,转身时,晨光正落在他脸上。“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传遍大营,带着穿透雨雾的力量,“全军转向紫荆关!伙房留十人,把剩下的米熬成稠粥,让弟兄们吃饱了再走!”

伙房里顿时响起欢呼,络腮胡老兵舀起满满一碗粥,高高举过头顶:“为了赵虎!为了回家!”

“为了回家!”山呼般的回应震得帐篷簌簌作响。狗子捧着那半块麦饼,咬下一大口,饼渣掉在地上,混着泥土的气息,竟有了几分甜意。他望着李千户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只要有人肯为弟兄们撑腰,这仗,就还有得打。

远处的紫荆关方向,晨雾正散,露出陡峭的关隘轮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而蔚州的方向,只剩下被雨水浸泡的车辙,在泥泞中渐渐淡去,仿佛从未有人想过要去那里“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