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掌柜捂着流血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先生放心,我这就去铁匠营说。刚才在十里坡,我瞅见他们的铁蒺藜是用旧马蹄铁改的,边缘没打磨,毛刺多,正好让铁链勾住!”
说话间,粮仓的伙夫举着个大木盆跑过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面团。“沈先生,周掌柜说您让加肉包?”伙夫抹着手上的面粉,“我多和了五斤面,让守城的弟兄们都垫垫肚子!”
周掌柜在一旁补充:“我让我家婆娘带了匹蓝粗布,给伙房做了个新面袋,装得多!”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儿我去布庄盘货,见几个行商鬼鬼祟祟的,说瓦剌人给他们高价收咱们的城防图,我已经让伙计盯着了。”
沈砚灵心里一动,接过伙夫递来的热面团捏了捏——面发得正好,暄软中带着韧劲。“周掌柜,”她忽然把面团分成两半,“你看这面,得揉透了才筋道,就像守城,得里外都攥在手里才踏实。你让伙计别惊动那些行商,假装无意间透露些假消息,比如‘西城门的瓮城在修,守兵少’,我在那儿埋二十个陷马坑。”
周掌柜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这主意妙!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演得跟真的似的!”他跑出去没几步,又回头喊,“对了,我让木匠铺的老李给您做了个新箭囊,紫檀木的,防磕碰!”
沈砚灵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面团烫得暖心。她转身爬上粮仓顶,晨光正漫过德胜门的城楼,将城墙上的箭垛染成金红色。守兵们正在换岗,甲胄上的霜花被太阳晒得冒白汽;民壮们扛着滚木来回操练,脚步声震得城砖都在颤;远处的铁匠营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想来是在赶制带铁链的铁网鞋。
“先生,”王勇捧着个瓦罐走上来,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伙房特意多加了红糖,您暖暖身子。刚才探马来报,援军在二十里外的石桥扎营了,带了十车箭簇和伤药。”
沈砚灵接过瓦罐,姜汤的辣气混着粮仓的麦香飘进鼻腔。她望着关外辽阔的沙丘,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老太太往她袖里塞石榴枝的模样——“这枝子上有三个花苞,代表‘三军用命’”,老人家的话还在耳边。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却让人清醒。沈砚灵把姜汤递给王勇,自己从箭囊里抽出支箭搭在弓上,对着远处的天空拉满弦。“告诉弟兄们,”她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中午的肉包管够,晚上我请大伙喝米酒——等把瓦剌人赶回草原,咱们在城楼摆宴!”
弓弦“嗡”的一声弹回,箭羽划破晨光,带着满袖的石榴花香,朝着关外飞去。城楼下,周掌柜正指挥民壮们往陷马坑里铺伪装的干草,伙夫的面盆里已经飘出肉包的香气,连药铺掌柜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这城,像块被揉透的面团,正被无数双手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暖。
沈砚灵望着那支破空的箭羽坠向远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头见是药铺掌柜的小女儿,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蒙着层粗布。小姑娘约莫十岁光景,梳着双丫髻,脸蛋冻得通红,见了沈砚灵,怯生生地把陶罐往前递:“沈先生,爹让我送药膏来,说您拉弓的指节准会磨破……”
沈砚灵接过陶罐,揭开粗布,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漫开来——是用薄荷、当归、凡士林调的药膏,膏体细腻,显然是细细碾过的。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指尖触到她发髻上的绒球,暖乎乎的。“替我谢你爹,”她从腰间解下枚狼牙配饰,那是去年从瓦剌人手里缴获的,打磨得光滑温润,“这个送你玩,别怕,有我们在,坏人进不来。”
小姑娘攥着狼牙,眼里的怯意散了些,用力点头:“爹说您是女菩萨,能保咱们平安!”说完转身跑了,羊角辫在晨光里甩成两道小弧线,裙摆扫过墙角的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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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灵把药膏收进袖袋,转头看向王勇:“陷马坑的伪装得再细些,铺层新割的麦秸,上面撒把去年的麦壳——瓦剌人精得很,瞧见新土准会起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忙碌的身影,“让伙房把肉包做成月牙形,里面多搁些葱,闻着香,能提神。”
王勇刚应声,就见周掌柜领着个穿青布衫的汉子匆匆走来,那汉子是城里“顺通镖局”的镖头,常年走关外,脸上刻着风霜。“沈先生,”镖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按您的意思,我让弟兄们跟那几个行商‘搭话’了,他们果然上钩,追着问西城门的布防。我给他们透了‘实底’——说守兵换岗在卯时,那会儿城门开条缝运菜,最松快。”
沈砚灵点头:“卯时?正好。让弓弩手寅时就上城楼,弓上弦,刀出鞘,别露头。等他们真往城门缝里钻,就用绊马索把领头的拽进来,剩下的放箭吓退就行,留个活口问话。”
镖头咧嘴笑了,露出颗金牙:“得嘞!我那几个弟兄演得跟真的似的,故意在酒馆吵起来,说西城门的张校尉喝多了误事,被将军罚了半年俸禄——那帮行商听得眼睛都直了!”
正说着,粮仓的钟楼“当”地敲了一声,已是巳时。阳光爬到城楼的第三块砖缝,照在墙根那丛野枸杞上,红果上的冰碴化了水,顺着枝桠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沈砚灵忽然瞥见枸杞丛后有个影子一闪,喝了声:“谁?”
影子顿了顿,慢慢走出来,是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刚蒸好的窝头。“我……我给张校尉送早饭,”少年声音发颤,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沈砚灵腰间的佩剑,“俺娘说,张校尉守城门,天不亮就站着,得垫垫肚子。”
沈砚灵盯着他的脚——鞋上沾着的泥是新的,带着股河泥的腥气,而西城门的土是黄土,干巴巴的,绝不会有这股味。她不动声色地往王勇身边靠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张校尉今早换岗了,去北城楼了,你往那边送吧。”
少年脸色一白,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窝头滚了一地。他转身就跑,却被王勇一个箭步追上,反手按在地上。竹篮翻倒时,从篮底掉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张画在糙纸上的地图,西城门的瓮城位置圈了个红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卯时”。
“搜他身!”沈砚灵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