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苏婉指了指案旁的矮凳,“尚宫局的老人里,你最清楚各宫的底细。我想知道,哪些采买是常例,哪些是临时加的,还有……谁的手伸得最长。”
张嬷嬷迟疑片刻,终是咬了咬牙:“淑妃的妹妹,安乐公主,每月都要借‘赏下人’的名义来领两匹绸缎,说是‘暂借’,从来没还过。还有御膳房的王总管,采买时总说‘要给陛下挑最好的’,实则把中等货色的钱报成上等,差价都进了自己腰包。”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像在数算那些见不得光的亏空:“至于那三个被扔进浣衣局的宫女,老奴偷偷去看过,小莲的手被冻疮冻裂了,还在搓洗衣物……”
苏婉的心沉了沉,提笔在纸上记下“安乐公主”“王总管”几个名字,笔尖刺破纸面,留下小小的墨洞。“明日起,采买要立新规。”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凡非宫规定例的申领,必须有陛下或太后的手谕,否则一概不批。还有,每月的账册要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内务府,一份……我亲自呈给陛下。”
张嬷嬷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暗夜里燃起的星火:“大人是说……往后再没人敢乱伸手了?”
“规矩在,就没人敢。”苏婉将写好的纸条折好递给她,“这是那三个宫女的名字,你悄悄去趟浣衣局,告诉她们,三日后回尚宫局当差,我给她们换个轻松的活计。”
张嬷嬷接过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忽然“咚”地跪下磕了个头:“谢大人!老奴替她们给您磕头了!”
苏婉连忙扶起她,见她鬓角的白发沾着灰尘,忽然道:“明日让阿桃给你取些皂角来,好好洗把脸。尚宫局要换样子,人也得精神些。”
张嬷嬷抹着泪应着,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瘸腿的弧度似乎都小了些。苏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所谓掌事,不是拿着规矩当鞭子,是让守规矩的人能挺直腰杆,让坏规矩的人再无空子可钻。
次日清晨,尚宫局的院门被重新漆过,朱红的漆色在晨光里泛着暖光。苏婉刚踏进院子,就见十几个宫女太监列队站着,手里捧着各自负责的差事清单,阿桃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采买:粗布十匹,皂角五斤”。
“苏大人!”众人齐声行礼,声音里没有了昨日的怯懦,多了几分整齐的利落。
苏婉点头示意,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末尾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是昨日擦铜器的小太监,此刻正捧着本《宫规》,看得入神,指尖在“不得克扣月钱”那条上反复摩挲。
“李嬷嬷呢?”苏婉问道。
张嬷嬷上前回话:“已按大人的吩咐,带着私吞的银子去浣衣局了,走之前还说……说谢谢大人没把事捅到内务府,给她留了体面。”
苏婉没意外,李嬷嬷虽贪,却没坏到骨子里,给她个教训,或许能回头。她转身走向正厅,案上的账册已按月份码好,每本都贴着小标签,写着“五月:羊角灯疑云”“七月:猪肉斤两不符”,是张嬷嬷连夜整理的。
“阿桃,”苏婉拿起那本记着安乐公主的账册,“去安乐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尚宫局要清旧账,请她把‘暂借’的绸缎还回来,否则……我就只能拿着账册去给陛下请安了。”
阿桃接过账册,胸脯挺得高高的:“奴婢这就去!”
看着她昂首挺胸走出院门的样子,苏婉忽然觉得,这尚宫局的铜铃响得比往日清亮了——风还是那阵风,只是听铃的人,心里多了份踏实。
午后,安乐公主果然派人送回了绸缎,只是每匹都少了半尺,显然是被用过了。送绸缎的太监还带着句狠话:“公主说,苏大人刚掌事就这么不给面子,往后有得苦头吃。”
苏婉看着那短了半尺的绸缎,忽然笑了——短了的部分,正好够给浣衣局的小莲她们做双护手套。她让张嬷嬷把绸缎送去浣衣局,又在账册上记下“安乐公主,欠半尺绸,记档”,字迹工整,像在记录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往来。
夕阳西下时,苏婉站在院中的桂树下,看着宫女们将新制的“采买登记薄”挂在墙上,薄子的第一页写着“正人先正己,账清心自明”。风拂过桂树,落了满身细碎的金,她忽然想起景帝亲书的任命牌——那五个金字的冷光里,原是藏着暖的,暖得能焐热这宫闱里积了多年的寒。
掌尚宫局的第一日,就在这账册的翻动声、铜器的摩擦声、还有宫女们渐渐舒展的笑靥里,悄悄落了幕。苏婉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安乐公主”“王总管”冒出来,但只要这尚宫局的朱漆大门里,规矩立得住,人心暖得起来,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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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起案上的纸页,“先正己,再正人”七个字在月光里轻轻颤动,像在应和着远处传来的更声,沉稳,而坚定。
月色漫过尚宫局的朱漆门槛时,苏婉还在核对新送来的皂角。每一块都饱满厚实,是张嬷嬷按她的吩咐,亲自去京西的皂角坊挑的。“比从前采买的足秤三成。”张嬷嬷笑着掂了掂手里的秤,秤砣晃悠悠压弯了秤杆,“坊主说,往后咱们尚宫局的货,他亲自盯着熬,保准不含糊。”
苏婉点点头,指尖划过账册上“皂角五斤,足秤”的记录,忽然想起白日里安乐公主送来的短尺绸缎。那半尺的亏空,她让阿桃记在了“待补”栏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莲花——小莲的名字里有个莲字,倒像是冥冥中注定的牵挂。
“大人,御膳房的王总管派人送来了明日的采买单。”一个小太监捧着单子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这小太监原是跟着李嬷嬷做事的,昨日还缩头缩脑,此刻却站得笔直,显然是被今日的新气象鼓舞了。
苏婉接过单子,上面写着“鲜鱼二十斤,精米五石”,字迹潦草,末尾连个私章都没盖。她眉头微蹙:“告诉王总管,按新规矩,采买单得盖他的私章,还得注明鱼的产地、米的成色,否则尚宫局不认。”
小太监应声而去,张嬷嬷在一旁叹气:“王总管是淑妃的远房表亲,从前仗着这层关系,采买时向来随心所欲,怕是不会轻易听话。”
“规矩就是给不太守规矩的人立的。”苏婉将单子放在一旁,“他若不肯改,我自有办法让他改。”她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南治水,面对不肯疏通河道的乡绅,只用了一招——把淤积的泥沙清出来,摊在他们门前,谁也赖不掉。
次日清晨,王总管果然亲自来了,穿着件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苏大人新官上任,王某特来道贺。”他笑得满脸油光,眼睛却瞟着案上的账册,“昨日那采买单,不过是小意思,何必这么较真?”
苏婉没看礼盒,只将那本记着七月猪肉账目的册子推到他面前:“王总管看看这个——七月采买的五十斤猪肉,账上写着‘精肉’,可御膳房的小厨房说,收到的大半是骨头,这账,怎么算?”
王总管的笑僵在脸上,干咳两声:“许是底下人弄错了……”
“弄错一次是疏忽,弄错三次就是故意了。”苏婉又翻开八月的账册,“这里写着买了十只活鸡,可太医院的脉案上说,那几日御膳房给陛下炖的鸡汤,用的是冻鸡。王总管,冻鸡和活鸡的价钱,差了三成吧?”
礼盒“咚”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海参、鲍鱼滚了一地。王总管的脸由红转白:“你……你这是故意找茬!”
“我是按规矩查账。”苏婉的声音冷了几分,“要么,把这几个月多报的银子吐出来,往后按规矩办事;要么,我就把这些账册呈给陛下,让他评评理,御膳房的采买,是不是可以这样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