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中秋夜:灯落钟鸣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4203 字 2个月前

翠儿放月饼时的小动作没逃过苏婉的眼,她捏着那块“苏”字月饼,指尖触到饼皮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忽然想起白日里翠儿往孔明灯竹骨里塞松香时,指尖被竹刺扎出的小红点。那时这姑娘咬着唇没吭声,只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擦血珠,转身又去检查下一盏灯。

“这饼的糖霜,是你自己熬的?”苏婉把月饼递到翠儿面前,见她点头,又问,“去年教你的法子,记牢了?”

翠儿脸一红,小声道:“记……记牢了。您说用井水熬糖不易化,还得加半勺蜂蜜才够润。”她偷瞄了眼角落里被押着的王瑾党羽,声音压低了些,“方才收拾他们住处,见灶上还炖着东西,闻着像……像迷药。”

苏婉眸光一凛,刚要吩咐人去查,就见朱见深举着个小陶罐跑过来,罐口还冒着白气:“苏姑姑!你看我找到什么?这东西闻着怪怪的,像药铺里的苦艾!”

英宗接过陶罐闻了闻,眉头紧锁:“是蒙汗药。王瑾竟连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将陶罐递给侍卫,“拿去刑部,让他们核对药方,顺藤摸瓜查查来源。”

景帝在一旁翻看那本账册,忽然指着“太子画像”那页道:“这画师的笔法,看着像东角门那个画扇面的老李。去年他给见深画过周岁像,当时还夸他笔锋细。”

“派人去请老李来。”苏婉立刻道,“不必惊动,就说殿下想添幅新画。”

不多时,画师老李被请到,见了账册上的画像,脸都白了:“回……回大人,这确实是小人画的。那日王公公说……说陛下想看殿下的日常模样,让小人悄悄画一幅,还说……说画好了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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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趴在苏婉膝头,闻言仰起小脸:“李画师,你画的我,没苏姑姑绣的龙好看!”老李慌忙点头,额上的汗珠子滚到胡子上。

苏婉摸了摸朱见深的头,对老李道:“你也是被蒙蔽了。往后记着,宫里的事,不明不白的嘱托,多问一句总没错。”老李连连应着,谢了恩才退下。

夜风吹过钟楼,挂在檐角的灯笼晃了晃,将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跳跃的小鬼。翠儿正往食盒里装剩下的月饼,忽然“呀”了一声,从盒底摸出个小布包:“苏大人,这是……”

布包里是枚玉坠,雕着只展翅的凤凰,玉质温润,正是去年太后赏给苏婉的那枚,前些日子她说丢了,找了许久都没见着。苏婉拿起玉坠,指腹摩挲着凤凰的尾羽,忽然想起王瑾上次来请安时,袖口似乎闪过一抹玉色,当时她只当是错觉。

“这玉坠,是在王瑾枕头底下找到的。”翠儿小声说,“奴婢想着,许是他偷拿的。”

苏婉将玉坠系回腰间,淡淡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止这枚玉坠。只是他忘了,这宫里的东西,不是你的,抢也抢不走。”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两下,已是二更天。朱见深打了个哈欠,往苏婉怀里缩了缩:“姑姑,我困了。”

“睡吧。”苏婉抱着他往偏殿走,英宗和景帝跟在后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夜过后,没人再敢乱来了。”

朱见深在她怀里蹭了蹭,嘟囔着:“明天……还能吃翠儿姐姐做的月饼吗?”

“能。”苏婉低头看他,小家伙睫毛上还沾着点月饼屑,“往后年年中秋,都能吃。”

偏殿的烛火亮了,映着窗纸上苏婉方才绣了一半的龙纹,针脚细密,龙鳞闪着银光。窗外,那只沾了月饼屑的信鸽落在檐上,歪着头啄了啄羽毛,忽然振翅飞向夜空,翅膀划破月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苏婉知道,这信鸽是往南宫去的,那里住着几位被王瑾诬陷的老臣,天亮后,他们就能重见天日了。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影,经了这夜的月光一照,怕是再难聚拢起来。

她低头给朱见深掖好被角,见他嘴角还噙着笑,许是梦到了香甜的月饼。苏婉拿起针线,继续绣那龙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针穿过布面的声音,轻得像春蚕食叶,在这安稳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婉的绣针在布面上穿梭,龙鳞的每一片凸起都被她用金线勾勒得立体分明。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针脚起伏,那影子也像活了一般,龙身仿佛在暗夜中缓缓舒展。

“苏大人,”翠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绣得专注,放轻了脚步,“厨房温着您爱吃的莲子羹,要不要现在端来?”

苏婉抬眼,眼底还带着布面上龙纹的残影:“等绣完这最后一片鳞。”她指尖捻着金线,穿过布面时微微用力,“这龙尾的鳞,得密些,才显得有力量。”

翠儿在一旁候着,目光落在苏婉袖口——那里磨出了块补丁,是去年护着朱见深躲箭时被树枝划破的,她一直没换,说这样干活方便。翠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今日从王瑾住处搜出来的,您看看。”

纸包里是几张药方,上面用朱砂写着“牵机引”“断魂散”,药名触目惊心。最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潦草,是王瑾的手笔:“中秋夜,用此药迷倒宫卫,可直入东宫。”

苏婉的绣针顿了一下。她把药方凑到烛火前,看清了上面的剂量和用法——足够迷倒半个宫的侍卫。她想起白日里朱见深抱着那罐蒙汗药时,脸上沾着的草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东宫那边……”她声音有些沉,“派人盯紧了。今夜换岗的侍卫,都换成咱们的人。”

翠儿应声要走,被苏婉叫住:“等等。”她从绣绷上取下那块龙纹布,“把这个给东宫侍卫长送去,就说是……给殿下做的新披风,让他过目。”

那龙纹布上,除了金线绣的龙,还藏着几个极小的字,用银线绣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更有异动,速备。”

翠儿接过布,指尖触到那银线时,心里一凛。她知道这布送过去,东宫那边就能明白,今夜不太平。

苏婉重新拿起绣针。最后一片龙鳞绣完时,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月光比前半夜更亮,能看见宫墙下的阴影里,有人影在移动——是换岗的侍卫,步伐轻得像猫。她知道,这些是自己人,是英宗安排在暗处的力量。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很短促,很快就停了。苏婉知道,王瑾的人动手了,而他们的人,接住了。

她转身回到案前,将那几张药方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药名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她用小刷子将灰烬扫进一个瓷瓶,塞到床底——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同样的瓷瓶了,每个里面装的都是不同的阴谋,不同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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