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槐下烛影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4040 字 1个月前

李总管走后,青禾气得发抖:“这分明是羞辱人!娘娘您……”

“无妨。”林月将粗布衣服放在案上,“能留下就好,穿什么不打紧。”她走到镜前,取下头上那支唯一的银簪——还是当年太后赏的,将碎发一丝不苟地束好,“去把尚宫局送来的汤药取来,等殿下醒了,该喝药了。”

朱见深醒来时,看见的就是穿着粗布衣服的林月,正坐在小炉边煎药,药香混着槐花香飘满了屋子。他愣了愣,随即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月姐姐,你怎么穿这个?不好看。”

林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刚温好的蜜饯递给他:“穿这个方便做事呀。殿下快吃药,吃完了太傅该来授课了。”

朱见深嘟着嘴接过药碗,却在喝药前忽然道:“等我长大了,就封姐姐做女官,让你穿最漂亮的衣服,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月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热了。她别过脸去看炉上的药罐,声音带着点哽咽:“殿下快吃药吧,凉了就苦了。”

药香袅袅,槐花香也袅袅。林月知道,太子的承诺或许只是童言无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不可能有“熬出头”的那天。但只要能看着他平安长大,能在他喝药时递上一颗蜜饯,能在他怕黑时守在榻边,穿粗布衣服也好,被人轻视也罢,都认了。

廊下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林月望着那抹新绿,忽然觉得,母亲说的“熬出头”,或许不是指身份尊贵,而是指能守着心里的那点念想,看着它慢慢长大,就像这槐树一样,哪怕被风雨摧折,也总能抽出新枝,迎着光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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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日子,还得接着熬。但只要太子还在,这熬着的日子,就总有几分甜。

朱见深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却没像往常那样撒娇要蜜饯。他偷偷瞅着林月身上的粗布衣服,忽然把碗往案上一放,拽着她的衣角往内室跑:“姐姐跟我来!”

内室的樟木箱里,藏着他攒了许久的“宝贝”——太后赏的玉坠、太傅送的文房四宝、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几块碎银子。朱见深踮着脚把箱子拖出来,哗啦一声倒出所有东西,指着一块镶金的锦帕说:“这个给姐姐做帕子,比粗布好看!”又抓起碎银子往她手里塞,“这些能换漂亮衣服,比那个灰扑扑的强!”

林月看着满地的物件,眼眶更热了。她蹲下身,把碎银子放回他手心:“殿下的心意姐姐领了,但这些是殿下的宝贝,该自己收着。姐姐穿粗布也挺好,干活利索。”

朱见深急得脸通红:“不好!他们都欺负你!昨天我听见李总管跟人说,要把你调到浣衣局去!”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浣衣局是宫里最苦的地方,冬天凿冰洗衣,夏天暴晒浆裳,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她强压下慌乱,摸了摸朱见深的头:“别听他们瞎说,姐姐不会走的。”

可这话刚说完,外间就传来青禾慌张的声音:“娘娘!李总管又来传话,说陛下让您即刻去浣衣局报到!”

林月的手僵在半空,朱见深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不准带月姐姐走!我不准!”

李总管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林乳母,陛下的旨意可不能违啊。赶紧收拾东西吧,浣衣局的姑姑还等着呢。”

林月深吸一口气,掰开朱见深的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殿下乖,姐姐去去就回。”她起身时,瞥见案上那串紫檀佛珠,随手揣进怀里,那是母亲说的“本分”,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青禾帮她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和那支银簪。走到门口时,朱见深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把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他昨夜偷偷藏在枕下的蜜饯罐,还带着他的体温。

“姐姐带着,苦的时候就吃一颗。”他红着眼睛,攥着拳头,“等我长大了,一定接你回来!”

林月捏紧蜜饯罐,快步走出东宫。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朱见深还站在廊下,小小的身影在风里摇晃,像株没长稳的树苗。

浣衣局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刚进门,管事姑姑就丢给她一个大木盆,里面堆着半盆结冰的衣物。“新来的,赶紧干活!天黑前洗不完这盆,就别想吃饭!”

冰冷的水刺骨,林月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咬着牙搓洗,心里反复念着朱见深的话,念着母亲的佛珠。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从一件龙纹常服的口袋里掉出来——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深”字,是朱见深常戴的那块。

她把玉佩小心揣进怀里,像是握住了点什么。水流哗哗,她仿佛又听见朱见深在喊“月姐姐”,看见他把蜜饯塞给她的样子。

傍晚时,青禾偷偷跑来看她,塞给她一个热馒头:“殿下不肯吃饭,就盯着东宫门口看,说要等你回去。”

林月咬着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涩涩的。她把玉佩交给青禾:“你把这个带给殿下,告诉他,姐姐在这儿很好,让他好好吃饭。”

青禾走后,林月接着搓洗衣物。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盆里的泡沫上,像碎银。她从怀里摸出蜜饯罐,倒出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朱见深的“长大”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时候。但怀里的佛珠温温的,朱见深的玉佩还带着他的气息,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这些,就够她再撑一阵了。

浣衣局的夜很冷,可林月觉得,心里有个小小的火苗,还没灭呢。

夜色漫过浣衣局的窗棂时,林月终于搓完了最后一件衣物。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浸在温水里泡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些刺痛的感觉。她蜷缩在墙角的草堆上,怀里揣着那串紫檀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珠子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些微暖意。

忽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月警惕地抬头,却见青禾猫着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快,趁热吃。”青禾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气瞬间驱散了寒气。

“殿下呢?”林月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眼眶又热了。

“还在闹脾气呢,”青禾叹了口气,“把自己关在书房,说不等到你回去就不睡觉。李总管去劝,被他扔了砚台,现在宫里都知道小殿下为了个乳母跟陛下置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