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衙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李信、沈琼、王直围着桌子讨论明日的计划,声音传到街面上,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有人端来刚蒸的馒头,有人送来井水,都说:“新官们辛苦了,垫垫肚子。”
周忱望着那些递过来的馒头和水,忽然觉得这南京的夜,比往常暖了许多。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议事厅里的讨论声。他知道,这些新政官员带来的不只是三把火,是要在这龙兴之地,种下新的规矩,新的盼头,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瞧见——日子,是能越过越实在的。
老刘头锁门时,见周忱还在灯下看章程,忍不住道:“大人,歇了吧,明日还有的忙呢。”周忱抬头笑了笑,指着窗外:“你听,街上还有人在说咱们今儿审的案子呢。”
远处的巷子里,果然传来百姓的议论声,混着孩子的笑闹,像一首温柔的夜曲。周忱低下头,继续在章程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笑语,融成了一片——这南京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
沈清刚接过周忱递来的漕运章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挑着货担的脚夫涌了过来,为首的汉子粗声喊道:“周大人!沈东家!俺们是从扬州来的粮商,听说南京新定了商税章程,特来问问,往后运粮过长江,是不是真能少交两成税?”
李信正收拾着账册,闻言直起身:“没错!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是正经粮商,有官府签发的路引,过闸税一律减两成。”他把刚改好的税目表递过去,“你看这上面,稻米、小麦都在减免之列,还特意标了‘灾年粮运全免’,就是怕荒年有人趁机抬价。”
脚夫们凑过去看,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揉了揉眼睛:“这……这是真的?前几年俺们运粮过来,光过路费就扒去三成,有时候遇上刁难的官差,还得塞银子才给放行。”
沈琼在一旁笑道:“往后不会了。沈大人刚让人在各渡口立了木牌,把税目、减免规则全刻在上头,谁也不敢乱收。你们要是遇着敢伸手的,直接拿这章程去府衙找周大人,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汉子们听得眉开眼笑,纷纷把货担往衙门口挪了挪:“那俺们先在这儿歇歇脚,明儿一早就去办路引!”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脚夫从担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个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大人尝尝?俺们扬州的特产,刚出锅的,算俺们谢过大人的好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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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接过一个,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他笑着摆摆手:“汤包我收下,心意也领了,但规矩不能破——你们踏实做生意,我们秉公办事,这才是正理。”
这时,王直带着两个国子监的生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周大人,这是查出来的虚报廪膳名单,一共十七人,其中张胖子不仅三年没来上课,还冒领了二百多两银子,我已经让人去拿人了。”他把册子递上,又对那两个生员道,“你们俩把新定的‘助学银’申请流程贴到国子监门口,明早我要检查。”
生员们应声而去,王直又道:“还有件事,刚才收到应天府的文书,说上元县有几户人家的田契被恶霸强占了,百姓不敢告官。我想着明日一早去趟上元县,把这事查清楚。”
“我跟你去。”李信立刻接话,撸了撸袖子,“正好带上漕运司的兵卒,看哪个恶霸敢嚣张!”
沈琼也点头:“我也去,那些百姓多半藏着没说的难处,我去或许能让他们放宽心。再说,田契上的字迹我熟,是不是伪造的一瞧便知。”
周忱看着他们,眼底泛起暖意。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月光洒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镀上一层银辉。“好,那就兵分三路——王直带文吏查田契文书,李信领兵卒控制现场,沈琼负责安抚百姓。我留在府衙处理积压的案卷,咱们卯时出发,争取日落前给百姓一个交代。”
夜色渐深,衙门口的灯笼越发明亮。脚夫们已经歇下,鼾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周忱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厚厚的案卷,里面记录着南京城积压了数年的旧案——有商铺被恶意纵火却抓不到真凶的,有小贩被收保护费无处申诉的,每一页都浸透着百姓的无奈。
他拿起朱笔,在第一宗旧案旁写下:“明日彻查。”笔尖落下的瞬间,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轻叹,像是那些沉冤已久的魂魄在低语。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应和。周忱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但当明日的太阳升起时,南京城的一角,总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多一分清明,少一分阴霾。而这一点一滴的改变,终将汇聚成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过上踏实日子。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上元县的巷子就飘起了炊烟气。王直带着文吏站在“张记布庄”门口时,李信已经领着兵卒堵住了后院的角门——据说那恶霸赵三就藏在里面。
“沈琼呢?”李信压着嗓子问,手里的腰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在隔壁茶馆呢。”王直扬了扬下巴,“她说先跟街坊聊聊,摸清底细再动手。”
茶馆里,沈琼正给卖豆腐脑的张婶添着热水:“张婶,您说赵三强占李木匠的铺子时,他手里拿的田契,上面的印泥是不是发乌?”
张婶缩了缩脖子,往门外瞟了瞟:“可不是嘛!那天我送豆腐脑路过,瞅见那纸契上的红印,跟庙里求的平安符似的,发灰发黑。李木匠哭着说那是假的,赵三就指使手下把他推搡到墙根儿,牙都磕掉了半颗。”
沈琼把这话记在纸上,指尖在“印泥发乌”四个字下画了道线:“那田契上的字迹,您还有印象吗?是歪歪扭扭的,还是方方正正的?”
“歪!歪得跟蛇爬似的!”张婶一拍大腿,“李木匠他爹是秀才,写的字跟字帖似的,哪能写成那样!”
这时,街面上传来兵卒的喝问声。沈琼起身往外走,正撞见李信揪着个光头汉子出来,那汉子穿着锦缎袍子,却满脸横肉,正是赵三。“沈琼你来得正好!这厮说田契是真的,你给瞧瞧!”李信把一卷纸摔在旁边的石桌上。
沈琼捡起田契,迎着晨光看了看:“这印泥是松香混了烟灰做的,遇水就化。”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点清水滴在印泥上,果然见那“红印”慢慢晕成了灰黑色,“真正的官印用的是朱砂混蓖麻油,遇水只会更鲜亮。”
赵三还想狡辩,王直已经带着文吏赶过来,手里举着本泛黄的册页:“赵三,你说这田契是天启三年签的?可这本鱼鳞册上明明白白记着,天启三年李木匠的爹还在世,田产根本没过户!你这造假的本事,还不如巷口写假票的刘二呢!”
街坊们渐渐围拢过来,李木匠拄着拐杖挤到前面,看见沈琼手里的田契,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就是这假东西!他拿着这个把我赶出去,还说我要是敢告官,就烧了我的棺材本!”
“你烧个试试!”李信把腰刀往地上一顿,“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跟我们回府衙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