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立场对立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4955 字 1个月前

兵部衙门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绿,于谦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两份奏折,指节泛白。东边的日头爬上檐角,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紧的弦。

“于大人,南宫那边……”随从压低声音,话没说完就被于谦抬手打断。他刚才在宫道上撞见朱祁钰的贴身太监,对方哼了句“太上皇倒是清闲,还在教小内侍叠纸鸢”,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

于谦叹了口气,转身往衙署走。刚迈过门槛,就见一名武将和徐有贞正站在大堂里争执,唾沫星子溅到了公案上的军报上。这名武将乃是曹吉祥,他凭借着宦官的身份和在宫廷中的势力,如今已成为朝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且与徐有贞等人暗中勾结,妄图谋取更大的利益。

“我早说过,该把南宫的墙再砌高三尺!”曹吉祥拍着胸脯,身上的锦衣华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腰间的玉佩也跟着轻轻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太上皇就该安分待着,如今竟还敢跟陛下讨兵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徐有贞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晃到公案旁,用指尖掸了掸军报上的唾沫星子:“曹公公这话就糙了,”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太上皇毕竟是陛下的兄长,明着打压,反倒落人口实。依我看,不如……”他凑近曹吉祥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悄悄断了南宫的炭火,让他冬天受点寒,自然就没力气折腾了。”

于谦听得心头火起,手里的奏折“啪”地拍在案上。曹吉祥和徐有贞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于大人来了,”徐有贞收起折扇,拱手道,“正想跟您商量,太上皇近日总向边关将领递话,要不要……”

“不必商量。”于谦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太上皇是先帝嫡子,是大明曾经的君主,更是陛下的亲兄长。你们这般算计,是想让陛下背上‘逼兄’的骂名吗?”

曹吉祥脸涨得通红:“于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也是为陛下着想,为大明着想!”

“为大明着想,就该好好盯着瓦剌的动向,而非盯着南宫的墙高几尺!”于谦拿起案上的军报,指着上面的红批,“大同急报,也先又在边境集结了,你们却在这儿琢磨怎么苛待太上皇?”

徐有贞眼珠转了转:“于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收到密报,太上皇让人给杨洪带了话,说若杨洪愿助他复位,便许他世袭爵位……”

“一派胡言!”于谦猛地站起来,官帽上的帽翅晃了晃,“杨洪将军已将密信呈给陛下,那不过是瓦剌散布的谣言,想挑拨离间罢了!你们连这都看不出来?”

曹吉祥还想争辩,却被于谦凌厉的眼神逼退。于谦深吸一口气,将两份奏折推到两人面前:“左边这份,是请陛下增派粮草支援大同;右边这份,是奏请修缮南宫,添些御寒的炭火。你们选一份签字吧。”

曹吉祥梗着脖子别过头:“我才不签修缮南宫的!”

徐有贞折扇敲着掌心,笑盈盈地拿起右边的奏折:“于大人说得是,冬日将至,总不能让太上皇冻着,落人话柄嘛。”他提笔蘸了墨,忽然又停住,“只是……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陛下那边我去说。”于谦语气坚定,“陛下虽与太上皇有隙,但本性并非凉薄之人,不过是被流言迷了心窍。”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尖嗓子:“陛下驾到——”

三人连忙跪地接驾。朱祁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扫过案上的两份奏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于谦,”他直奔主题,“听说你要修缮南宫?”

于谦叩首道:“陛下,南宫年久失修,冬日将至,若太上皇受了寒,恐遭非议。且瓦剌散布谣言,正想让陛下落下不孝不悌的名声,我们不能中了他们的计。”

“中计?”朱祁钰冷笑一声,拿起那份修缮奏折,“皇兄倒是会挑时候,刚给杨洪递了话,转头就让人来求朕添炭火,他当朕是傻子吗?”

“陛下,”于谦抬头直视着他,“杨洪将军已奏明,那是谣言。太上皇在南宫,连纸笔都要限量供应,怎会有机会联络边关将领?”

曹吉祥趁机开口:“陛下,依臣看,不如把太上皇迁到凤阳皇陵,既安全又体面……”

“不行!”于谦和朱祁钰异口同声地反驳,说完又对视一眼,朱祁钰眼神复杂地别过头。

于谦继续道:“凤阳皇陵是安葬先帝之地,太上皇健在,迁去那里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坐实了陛下容不下兄长的说法。”

徐有贞见风使舵:“于大人说得是,修缮南宫确实稳妥些,还能彰显陛下仁德。”

朱祁钰盯着奏折上的“修缮”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起小时候,皇兄总把最甜的那颗糖塞给他,说“弟弟要长个子”。可现在……他咬了咬牙:“不必大修,只添些炭火便可。”

于谦松了口气,叩首道:“陛下圣明。”

曹吉祥一脸不忿,却不敢再说什么。徐有贞笑着附和,眼角却瞟向曹吉祥,两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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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没注意这些,他拿起那份支援大同的奏折,草草签了字:“粮草之事,交由于谦全权处理。”说完,他看了眼那份修缮奏折,终究没再反对,转身带着太监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曹吉祥狠狠瞪了于谦一眼,甩袖而去。徐有贞则拿着修缮奏折,慢悠悠地走了,嘴里哼着小曲,不知在盘算什么。

于谦独自站在大堂里,看着两份签了字的奏折,心里却没多少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曹吉祥、徐有贞这些人盯着南宫,陛下心里的疙瘩也没解开,而太上皇……怕是也不会真的安分。

一阵风吹进衙署,卷起案上的军报,露出底下一行小字——“瓦剌使者明日抵京,求见陛下”。

于谦拿起军报,指尖在“使者”二字上顿了顿。这场兄弟隙,怕是还要被外人搅和得更复杂啊。他将两份奏折仔细收好,转身往宫门走去,得赶在瓦剌使者到来前,再跟陛下提提南宫的事,至少,得让炭火按时送到。

宫道上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些解不开的心事。于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踩在青砖上,透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他深知,在这复杂的宫廷争斗和国家大局面前,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疏忽,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大的危机,无论是对于皇室的安稳,还是对于大明的江山社稷,皆是如此。

于谦刚走出兵部衙署,就见罗通带着两个神机营的老兵候在槐树下。老兵手里捧着个陶罐,见他出来,忙迎上前:“于大人,这是弟兄们在野地采的蒲公英,晒干了泡着喝,败火。”

罗通在一旁补充:“刚从南宫附近过,见侍卫正往里面搬炭火,只是……”他压低声音,“那炭火看着潮乎乎的,像是去年的陈货。”

于谦接过陶罐,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忽然想起曹吉祥刚才那怨毒的眼神。“我知道了。”他把陶罐递给随从,“你去趟内务府,让他们把新烧的银骨炭拨二十斤送南宫,就说是朕……是我亲自点的。”

罗通眼睛一亮:“还是大人想得周全!那曹吉祥刚才从营里过,跟守卫嘀咕‘炭火能烧就行’,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别声张。”于谦拍了拍他的肩,“眼下要紧的是瓦剌使者,别让这些事分了心。”他望着远处宫墙,阳光正落在南宫的檐角上,却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阴影,“你让神机营加派巡逻,尤其盯着驿馆那边,别让瓦剌人耍花样。”

罗通领命而去,于谦转身往养心殿走。路过御花园时,见几个小太监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作响,把好好的一株碧桃剪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谁让你们这么剪的?”他皱眉问道。

小太监慌忙跪下:“是……是曹公公说,这碧桃长在南宫墙外,太碍眼,让奴才们剪秃了,省得里面的人看着心烦。”

于谦望着那些散落的花瓣,像一地碎雪。他忽然想起朱祁镇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埋过一只受伤的知更鸟,说“等它好了,就让它飞出宫去”。“把剪刀放下。”他声音沉了沉,“让它好好长着,开花时,宫里也能多些颜色。”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于谦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曹吉祥连株花树都容不下,又怎会真心遵旨给南宫送好炭火?

到了养心殿,朱祁钰正在看瓦剌使者的国书。见他进来,把国书往案上一扔:“也先倒会装腔作势,说要送还当年掳走的百姓,条件是让朕……让朕与太上皇同去边关受降。”

于谦心里一紧:“这是陷阱!陛下若去,正中他们下怀;若不去,他们又会说陛下不顾百姓死活。”他顿了顿,“依臣之见,可派使者去回话,说太上皇身体不适,由陛下代劳,再让杨洪将军在边关接应百姓,既全了体面,又防着暗算。”

朱祁钰指尖在案上敲着,忽然道:“你觉得……皇兄会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