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向相反的方向撕扯。一边是经年累月的、对过去一切的本能排斥与恐惧,是确信唯有逃离才能生存的“真理”;
另一边,却是澄夜话语中揭示的另一种可能性——责任未必全是枷锁,身份未必全是牢笼,接纳与背负,或许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他从未设想、甚至不敢设想的……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母亲偏执的脸,家族徽章冰冷的触感,逃离那夜急促的心跳和冰凉的夜风……与这些交织的,是澄夜说起“家”和“战场”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是她说起“开心的时候”那个复杂而真实的笑容,是她深深鞠躬时,那份超越了年龄的觉悟与郑重。
两种画面,两种选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他试图厘清,试图为自己多年的漂泊找到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却发现思绪越理越乱。
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更多的线头从时光深处冒出来:他伪装成无数人,体验过无数种人生,可哪一种才是真实的“自己”?“月轮”这个身份,与那个被他隐去的姓氏,究竟哪一个更接近他的本质?所谓的自由,是真的无拘无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没有根基的漂浮?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不是身体的倦怠,而是某种认知被动摇后的虚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挣脱了命运提线的木偶。可现在,另一个木偶却告诉他,握住那根线,也可以跳出属于自己的舞蹈。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歌舞伎町华灯初上,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他选择的“自由”世界的背景音。而将军城的方向,一片寂静的黑暗,那里是澄夜选择的“责任”所在。
他望着那两个方向,黑色眼眸深处,平静的假面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其下翻涌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与触动。那不仅仅是对澄夜的刮目相看,更是对自身存在方式的一次剧烈拷问。
(背负着与生俱来的东西前行,原来也可以是这种姿态。)
这句话,在他空寂的房间里,反复回响,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缠绕不休的迷雾。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混乱的思绪和尖锐的自我质疑将他淹没,直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那个天然卷白毛武士懒散又格外有分量的声音,以及清光他们焦急的低语。
那些现实的声响穿透门板,稍稍拉回他飘远的意识,却依然无法驱散心中那团沉重、粘稠、越缠越紧的乱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