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里C01到C05的身份,你们有推测吗?”王剑锋问。
周正帆翻开笔记本:“根据资金流向和项目审批权限交叉分析,我们做了初步画像——C01很可能是一位分管城建、交通的省级领导,任职期间在2014到2019年;C02是某实权厅局一把手,可能涉及国土或财政系统;C03是政法系统的,能影响案件侦办方向;C04确认是陈明;C05……”
他停顿了一下。
“C05的权限最高。”孙振涛接过了话,语气沉重,“从账本记录看,他能协调多个厅局,甚至能影响人事安排。任职时间跨度长,从十年前到现在都有他的影子。正帆,你昨天说‘老板’能指挥厅级干部,指的就是C05吧?”
“是。云建国的笔记里提到,文博园项目推进时,有‘老板’打电话给当时省建设厅的厅长,要求特事特办。”周正帆调出手机里拍的照片,“这是笔记原话。”
赵青仔细看了看照片:“这个‘老板’的称呼,很江湖气,不像体制内常规叫法。可能反映出两方面:一是这人确实有江湖背景,二是云建国在调查中接触到了他们的内部黑话。”
“我同意。”王剑锋说,“涉黑组织往往有自己的一套称呼体系。吴家起家于九十年代,那个阶段不少企业都有原罪,如果保护伞那时候就搭建起来,延续到现在,确实可能形成这种‘江湖+体制’的混合体。”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孙振涛打破沉寂:“说下你们下一步计划。”
周正帆翻开汇报提纲最后一页:“第一,立即控制账本中证据确凿的涉案人员,尤其是省文化厅郭副厅长,防止外逃。第二,成立医疗专班,争取让吴婷婷苏醒,她是连接吴家核心秘密的关键。第三,全面调查‘账在云里’和沈默地图上的七个点位,找到剩余的账目备份。第四,重启文博园事故调查,挖出云建国死亡的真相。第五……”他顿了顿,“建议对专案组内部成员进行背景复查,确保调查保密性。”
最后一条说得很委婉,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赵青点头:“内部复查我来负责。中央纪委工作组有独立调查权限,可以绕过地方关系网。”
“郭副厅长那边,我们今天就会动手。”王剑锋看了看表,“已经布控了,早高峰后实施控制。至于吴婷婷的医疗……她住在哪家医院?”
“省医高干病区,三层。”周正帆说,“和孙建军同一层。”
“孙建军什么情况?”孙振涛问。
“昨天下午突发心脏病入院,我们的人进不去病区。”周正帆如实汇报,“时间点很微妙。”
王剑锋冷笑:“心脏病是贪官的标准配置之一。这样,我协调公安部医疗专家,以会诊名义进去,摸清情况。”
“可以。”孙振涛拍板,“正帆,你今天就在基地,配合赵主任、王局长梳理材料。江市那边,让张正华、马国强按计划推进,有重大进展直接报专案组。你的安全问题……”
“孙书记,我请求回江市。”周正帆突然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理由?”
“第一,我是江市长,长期不在岗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反而助长谣言。”周正帆语速平缓但坚定,“第二,案件核心虽然涉及省里,但根基在江市,很多线索需要现场勘察。第三……”他看向三位领导,“如果我躲在基地,对方会认为我们怕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江市的天,翻不了。”
孙振涛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突然笑了:“有胆气。但是正帆,你要清楚,现在回去,风险很大。陈明那句‘小心身边的人’,未必是空穴来风。”
“我知道。”周正帆说,“但有些风险必须冒。如果连我都缩在后面,那些在一线查案的同志会怎么想?”
赵青和王剑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同意周市长回去。”赵青说,“但必须加强安保。王局,你们经侦局有专业护卫力量吧?”
“有。配一个四人小组,全天候保护。”王剑锋说,“另外,周市长的车辆、办公室、住宅都要做全面安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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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涛最终点头:“好。正帆,你下午回去。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把几个关键动作做完——控制郭副厅长,医疗组进入省医,还有……”
他话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敲响。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在孙振涛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文件。
孙振涛看了两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赵青问。
孙振涛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刚收到的紧急报告——省文化厅郭明副厅长,一小时前在办公室‘突发脑溢血’,现在送往省医抢救。”
周正帆猛地站起来:“又是突发疾病?”
“和孙建军一样,都是在我们准备动手前出事。”王剑锋脸色铁青,“消息怎么漏的?”
孙振涛合上文件,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我们专案组里,确实有鬼。”
## 第三节 回江路上
下午两点,周正帆的车队驶出省军区基地。
他坐在中间一辆黑色轿车的后排,前有开道车,后有护卫车。王剑锋派的四名安保人员,两人在前车,两人与他同车。司机是省公安厅特派的,车技和反跟踪能力都是一流。
“周市长,我们走南线高速,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副驾驶的安保组长回头说,“中途不停车,直接到市政府。”
“好。”
周正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省城的繁华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刚大学毕业分配到红旗乡政府时,那里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每次进城开会,要坐三个小时颠簸的班车。
那时候的梦想很简单——修路,通电,让乡亲们过得稍微好一点。
后来路修了,电通了,他一步一步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市里。职位越高,手里的权力越大,能做的事也越多,可那份最初的纯粹,却似乎越来越远了。
不是变质,而是复杂了。
权力是双刃剑,能造福,也能造孽。而官场这个生态系统里,清与浊的界限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人游走在灰色地带,用“惯例”“变通”“协调”这样的词汇,为自己的妥协寻找合理性。
就像三个月前的金光化工安全检查。
如果他当时再坚决一点,不给那三个月的整改期……
手机震动。是张正华。
“周市长,你出发了吗?”
“在路上。江市情况怎么样?”
“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张正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件事:第一,孙建军的儿子孙晓军,今天上午买了去深圳的机票,晚上八点的航班。我们已经布控,是扣下还是放行?”
周正帆思考片刻:“让他走,但全程监控。看他去深圳见谁,做什么。”
“明白。第二件事……”张正华顿了顿,“马国强那边破解了沈默硬盘的部分数据,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导师名录’。里面是十七个人的名单,除了已知的陈明、郭明、孙建军,还有……省高院的一位副院长,省国资委的一位退休副主任,还有……”
“说。”
“还有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叫杨天明。”
周正帆瞳孔一缩。
杨天明?他认识这个人。三年前省里开经济工作会时见过,五十岁左右,学者型官员,讲话很有水平。更重要的是——杨天明是省委罗治国书记的秘书出身!
“名单核实了吗?”周正帆问。
“正在核实。但沈默在文件夹里留了备注,说这十七人都曾接受过吴家的‘学术资助’,金额从二十万到一百万不等,名义上是支持他们的课题研究,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贿赂。”周正帆接话,“用课题费洗钱,老套路了。”
“对。更关键的是,沈默备注里写:这份名单是他父亲魏长明临终前口述的,说‘这些人手里都沾着血’。”
沾着血。
周正帆感觉后背发凉。如果名单属实,那么这个腐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省级核心部门,甚至可能触及省委中枢。
“名单不要扩散。”周正帆说,“你亲自保管,等我回去看原件。”
“明白。还有……周市长,你要小心。今天市委大院里的气氛不对,有些干部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我怀疑,陈明倒台后,他留下的那些人,正在重新站队。”
“知道了。按原计划推进,我到了直接去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周正帆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安保组长和司机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全程几乎不交谈,专注路况。
但周正帆的脑子停不下来。
杨天明……如果这个人真的涉案,那意味着什么?他是罗书记的老秘书,虽然现在不在核心岗位,但影响力还在。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罗书记身边的人都可能有问题,那么……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市的高速出口有‘欢迎’仪式,建议提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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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帆猛地坐直。
“组长,看一下导航,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多远?”
安保组长迅速操作车载导航:“还有八公里,是龙泉出口。周市长,怎么了?”
“有人在高速出口等我们。”周正帆把手机递过去,“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
“闹事者。”组长脸色严肃,“司机,龙泉出口下。前车注意,变更路线。”
车队在高速上快速变道,驶向右侧出口。
周正帆拨通马国强电话:“老马,查一下,是谁在江市高速出口布置了‘欢迎仪式’?”
“我马上查。”马国强说,“周市长,你的位置?”
“我们改道龙泉出口下,走省道回市里。”
“明白。我派人在龙泉出口接应。”
五分钟后,车队驶出高速,进入龙泉县地界。这里是城乡结合部,道路两侧多是厂房和仓库,行人稀少。
周正帆稍稍松了口气。
但就在车队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异变突生——
右侧巷子里突然冲出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两人,都戴着全盔,看不清面容。他们迅速贴近车队,其中一辆摩托车后座的人,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周正帆的车窗就是一阵猛拍。
“加速!”安保组长厉声道。
司机猛踩油门,车辆向前冲去。但摩托车灵活,紧追不舍。另外两辆摩托车绕到前方,试图逼停车队。
开道车里的安保人员已经下车,亮出证件:“警察!停下!”
摩托车不但没停,反而加速冲来。其中一辆在距离安保人员几米处突然转向,后座的人扬手一扔——
不是武器,而是一沓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