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雨比雪暖,却比雪更会往骨头缝里钻。
她们是跟着一艘运瓷器的破漕船下来的。船底渗了水,三人蜷在舱底,与一摞摞青花碗盏挤做一团,像三枚被潮水冲散的蚌。船老大是绍兴人,说话带一口黄酒味,一路哼着《折柳》小调,调子被雨丝一缠,再飘进舱里,就成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小燕子最先蹿上岸。她赤脚踩在乌篷船板,脚底板被水浸得发白,却仍蹦得老高——像要把一路压低的身子一次蹦回人间。景娴随后,一手扶着容嬷嬷,一手提着那截早已褪成暗褐的绛红绫。绫子被雨水一淋,颜色又活过来,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灰蒙蒙的烟雨里一闪一闪。
码头叫“柳姑渡”,岸边的青石条被无数缆绳磨出一道道月牙。雨丝斜织,河面浮着一层碎银,远处白墙黑瓦的屋脊上,炊烟与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容嬷嬷抬头,忽然“呀”了一声——
“娘娘,您看,那瓦片底下竟生了一丛瓦松,跟咱御花园砖缝里的一模一样。”
景娴顺着她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蓬青绿,雨水一打,颤颤巍巍,像旧时宫砖缝里探头的旧魂。她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像被雨泡软的宣纸,轻轻一碰就要晕开。
“嬷嬷,往后别叫娘娘了。”她伸手,替老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叫阿景。”
容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哎”,却像把十年光阴滚碎,碎末子里带一点苦甜。
她们花三十文钱,在渡口雇了一只乌篷船。船篷漏雨,船老大是个独眼婆子,左眼蒙一块黑布,布上绣半朵褪了色的并蒂莲。婆子说,船是祖传的,莲是她娘绣的,绣完就投河了,莲却活了下来。她说话像唱小调,尾音一挑,雨丝都跟着颤。
“三位娘子要去哪边?”
小燕子抢着答:“去没有官差、没有鱼鳞册、没有朱批的地方!”
婆子独眼一眯,咧嘴笑,露出三颗黄牙:“那就去‘烟水乡’,水路十八弯,弯里长蒹葭,蒹葭深处有片无主滩。滩上只长芦苇和豆腐坊,豆腐坊的娘子姓孟,熬的豆浆能甜到旧伤里。”
船篙一点,乌篷船滑进雨幕,像一条黑鱼游进墨汁。两岸的桑树、桃树、油菜花,一帧帧往后退,退成一幅被水洇湿的长卷。景娴伸手接篷缝漏下的雨,掌心一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坤宁宫铜漏滴进更盆的声响——也是这般一声一声,替她们数剩下的命。如今那声音被江南的雨替了,雨声里再没有“弑”字,没有“鹤顶红”,只有船底潺潺的水,像替她们把旧名字一寸寸洗掉。
船行两个时辰,水巷渐窄,两岸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刮,苇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嘴,在喊“留步、留步”。独眼婆子把船靠滩,滩头果然有间矮矮的豆腐坊,茅草顶,土墙外晾一排白纱布,被雨丝一淋,纱布贴住墙,像给土墙贴了一层新皮。
孟娘子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淡得像没放盐的汤,见她们三人,也不问来处,只递过三碗热豆浆。豆浆盛在粗瓷碗里,碗沿缺了个口,热气却一股脑往人脸上扑。小燕子捧碗,先喝一大口,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一口咽下去,眼泪“啪”地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