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尚未划破晨曦的最后一丝静谧,七贤街小馆的后厨已然升腾起温暖的烟火气。
灶火在炉膛里低低地喘息,映得青砖墙面上光影摇曳,像一张被风掀动的旧皮纸。
空气里浮动着柴火烟、陈年豆瓣酱和昨夜泡发的干菌子混合的气息。那是林川最熟悉的味道,是生活本身在锅碗瓢盆间缓慢呼吸的声音。
他将打了补丁的旧围裙在腰间系了个利落的结,指尖捻起一片姜,腕子一抖,薄如蝉翼的姜丝便纷纷扬扬落在案板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辛辣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刺激得鼻腔微微发痒。
围裙布料粗糙,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摩擦着手腕时带来一阵微刺的触感,却让他莫名心安。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川剧,是那种独属于巴蜀之地的悠然与安逸,尾音拖得老长,在狭窄的厨房里回荡。
刀锋与砧板相击,“笃、笃、笃”,节奏稳定如心跳。
然而这份安逸被一道踉跄的身影彻底撕碎。
后厨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仿佛老旧关节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清棠梦游般走了进来,双眸紧闭,长发披散如墨瀑,赤着一双白皙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足底泛出淡淡的青色,浑然不觉寒意。
她的呼吸极浅,几乎听不见,只有唇间偶尔溢出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最诡异的是她纤细的左手手腕,那道精致的凤凰纹路此刻正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在幽暗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丝极轻微的“滋滋”声,如同电流在皮肤下窜行。
“火……要醒了……”她喉间逸出呓语,声音空洞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带着金属般的震颤,在寂静的厨房里激起一阵寒意。
林川哼着的调子戛然而止,手中的菜刀“当”地一声钉入案板,刀柄嗡嗡轻颤。
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沈清棠即将撞上滚烫灶台的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绵软无力的身体。
手掌相触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而就在此刻,他右眼蒙着的绷带下,一抹幽微的银光骤然闪过,像是深井中突然跃出的一星磷火。
鬼眼,不请自来。
自从三年前在祖祠封印右眼那天起,林川就知道这枚被称作“窥命之瞳”的异能对凤凰血脉有着异常的感应。
每当靠近沈清棠,右眼总会隐隐发烫,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神经。
而这一次,那股力量竟强行撬开了封印。
刹那间,厨房的烟火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宏大而绝望的未来残像。
他“看”到三日之后,城市中央那尊通体漆黑的凤凰巨像前,人潮如蚁,祭典喧天。
鼓乐齐鸣,香火缭绕,可空气中却弥漫着铁锈与焦肉的腥甜味,那是献祭的气息。
而沈清棠,身着繁复的祭祀华服,神情空洞地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巨像。
她的脚步机械,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都渗出暗红血痕,如同大地在哭泣。
巨大的石像仿佛活了过来,胸膛处坚硬的黑曜石缓缓裂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空腔。
无数血色纹路从裂缝中疯狂蔓延,如活物般缠上她的四肢,勒进皮肉,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她就像一件完美的祭品,被缓缓嵌入巨像的胸膛,与那冰冷的石雕融为一体。
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她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引得天地震动,云层翻涌,连空气都开始共振,耳膜生疼。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林川心脏狂跳,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围裙内衬。
他猛地晃了晃头,眼前恢复清明,可右眼仍在隐隐作痛,像是被针扎过。
他轻拍着沈清棠冰冷的脸颊,急切地呼唤:“清棠!醒醒!”
沈清棠长睫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茫然,像是刚从深渊爬回人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攥的右手,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了手。
一枚铜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旋转几圈后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