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慢慢走过去,打开铁盒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里面没有西药,只有半枚银簪——与苏蘅卿鬓边那支一模一样,翡翠珠子碎了两颗,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她在钟楼。”神父的声音冷得像冰,“日本人早就等着了。”
沈砚洲抓起铁盒就往钟楼跑,楼梯又陡又窄,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钟楼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闷哼。推开门时,月光正从四面的窗子里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碎玻璃。苏蘅卿被绑在十字架上,鬓边的银簪不见了,手腕上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袖。
三个穿和服的男人背对着他,其中一个正举着刀,刀尖离苏蘅卿的脖颈只有寸许。沈砚洲掏出枪,扣动扳机的瞬间,那人猛地回头,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是上次在码头见过的日本浪人,当时他正和布朗交头接耳。
枪声在钟楼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铜钟嗡嗡作响。刀疤脸应声倒地,另外两人立刻拔出枪还击。沈砚洲扑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串火星。他翻滚着躲到齿轮后面,借着月光瞄准其中一人的腿,又是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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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个日本人慌了神,转身就想跑。沈砚洲正要追,却看见苏蘅卿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抓起地上的碎玻璃刺向那人的后心。男人惨叫一声,扑倒在窗台上,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染红了彩绘玻璃上的天使。
“你怎么样?”沈砚洲冲过去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看见伤口深得见了骨头,不由得皱紧了眉。
苏蘅卿摇摇头,指着地上的刀疤脸:“他说……西药被运到了日本领事馆。”她说话时,腕间的银簪细链断了,翡翠珠子滚了一地,在月光里像散落的星星。
沈砚洲刚要说话,就听见楼下传来警笛声。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几辆巡捕房的车停在教堂门口,布朗正指挥着手下往里冲。“该死,他们早就设好了圈套。”他咬了咬牙,“从后门走,我引开他们。”
“不行。”苏蘅卿拉住他,“后门有日本人守着,我刚才听见他们说话了。”她指着钟楼的另一扇窗,“从这里跳下去,后面是条窄巷,可以通到静安寺。”
沈砚洲看了眼窗外的高度,至少有三丈。他脱下大衣裹在苏蘅卿身上:“我先下去,你跟着跳,我接住你。”
苏蘅卿却按住他的手:“你带着这个走。”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片烧焦的木牌和那半枚银簪,“告诉魏先生,药的下落我知道了,让他去日本领事馆旁边的废弃工厂等着。”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布朗在楼下喊他的名字。沈砚洲没时间多问,只能点点头:“我在静安寺的茶楼等你,一个时辰后若你没来,我就去找你。”
苏蘅卿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下。“小心。”她说完转身爬上窗台,像只轻盈的鸽子跃了出去。沈砚洲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抓起地上的枪,朝着楼梯口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听见钟楼的铜钟又响了,咚——咚——咚——像是在为谁送行。月光从窗子里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翡翠珠子,每一颗都沾着血,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楼下传来布朗的怒吼和枪声,沈砚洲却忽然笑了。他想起苏蘅卿鬓边的银簪,想起昨夜的雨,想起那盘干枯的芭蕉叶。原来有些东西,就像这沪上的烟雨,看似缠绵,实则早就藏了把淬了火的刀,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将这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斩成烬余。
他握紧枪,朝着楼梯口冲去。皮鞋踩在珠子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混着窗外的警笛和钟声,在空旷的教堂里久久回荡,竟像是一曲未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