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的喉结滚了滚。他记得那支银簪,是他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在城隍庙的小摊上挑了半天,就为了簪头那朵小小的银莲——苏蘅卿的乳名叫“莲儿”。大火那晚,他把簪子别在她的发髻上,让她攥着提货单先跑,自己回头去救苏明远,却只看到冲天的火光。
“提货单上的西药,最后送到了龙华。”沈砚洲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翻拍的照片,是从档案馆抄来的名单,“三十七个伤员,靠那些盘尼西林活了下来。你父亲的名字,在烈士名册的第三页。”
照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苏蘅卿的指尖抚过“苏明远”三个字,忽然想起父亲总爱在灯下写东西,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此刻雨打窗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那时总缠着要看,父亲却笑着把稿纸藏起来:“等莲儿长大了,自然会懂。”
雨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沈砚洲走到窗前,推开条缝隙,潮湿的风卷着栀子花的甜香涌进来,那是苏蘅卿在庭院里种的,每年这个时候都开得泼泼洒洒。十七年前的小阁楼前,也有这样一株栀子花,火起来的时候,花瓣被烤得焦黑,却还是固执地香着。
“我在仓库的灰烬里找到过这个。”他从内袋摸出那半截银簪,与翡翠簪头拼在一起,恰好是朵完整的缠枝莲,“当时以为是你的,疯了似的在火场里找,直到看见你被巡捕救走,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苏蘅卿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拼合的簪子上,晕开细小的水花。她一直以为,沈砚洲当年是为了逃命才丢下他们父女,直到去年在父亲的日记里看到那句“砚洲是好孩子,让他带着莲儿活下去”,才明白那场大火里藏着怎样的取舍。
“那年你才十六岁,却背着我在码头扛货,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她抬手抚过沈砚洲西装下的肩胛骨,那里至今留着片月牙形的疤痕,是被倒塌的横梁砸的,“我总说你心狠,却不知道你把药都省给了我,自己发着高烧去拉黄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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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银簪传过去。他想起1928年的冬天,苏蘅卿发了场急病,他把那支断簪当了,换了半袋米和几副草药,自己却在巡捕房的墙角缩了三夜。等他揣着剩下的钱去赎时,当铺老板说“这破银簪早被扔了”,他竟像丢了魂似的在雪地里站了整夜。
“后来我去了法国,在巴黎的跳蚤市场看到支相似的银簪。”苏蘅卿的声音带着哽咽,“摊主说是从中国运来的旧货,我把身上所有法郎都给他了,回来才发现,簪头刻着的‘洲’字被磨掉了半边——那是你当年亲手刻的。”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拼合的簪子上,翡翠的碧色与银的冷光交织在一起,像极了那些在苦难里开出的花。沈砚洲将簪子放进描金漆盒,盒底刻着行极小的字:“民国十六年,赠吾妻莲儿”,是他当年请刻字匠偷偷刻的,本想等苏蘅卿及笄时送她,却没等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