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巷棋声透纸来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苏蘅卿看见沈砚洲的棉衫袖口沾着点墨渍,形状像朵被揉碎的梅花。她想起父亲给报社写社论时,总爱在袖口沾些墨,说是这样下笔才有劲。

“沈先生这棋局,是照着《忘忧清乐集》摆的?”苏蘅卿突然问。她注意到棋盘左上角的“天元”位空着,那是宋代棋手最爱的落子处,父亲的棋谱里夹着的残页上,就有相同的布局。

沈砚洲的瞳孔微微收缩。《忘忧清乐集》是他母亲的遗物,扉页上有母亲绣的兰花,和苏蘅卿补在他袖口的那朵,针脚竟分毫不差。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个桐木盒子,打开时里面露出副象牙棋子,白子的包浆里嵌着些细小的红痕——那是用胭脂磨的粉,母亲说这样棋子更温润。

“苏小姐认得这棋子?”他把盒子往苏蘅卿面前推了推。第三颗白子的侧面有个极小的缺口,是他十岁时摔在地上磕的,他至今记得母亲当时叹气说:“破了角的玉,反而更真。”

苏蘅卿的指尖抚过那缺口,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父亲的象牙棋子里,也有颗相同缺口的白子,他总说那是“定盘星”,摆棋时必须先落这颗。她抬头看向沈砚洲的眼睛,那里的红血丝里还沾着点药渣,像藏着段熬不尽的往事。

“沈先生的棋谱,可否借我一观?”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棋盘旁的线装书上。书脊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棉纸,她认出那是1919年版的《海国图志》,父亲的书架上有本一模一样的,只是在“师夷长技”四个字下画了波浪线。

沈砚洲把书递过去时,故意松了松手,书页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夹在其中的张泛黄的照片滑了出来。照片上是穿学生装的青年男女,男的眉眼像极了沈砚洲,女的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的校徽上印着“南洋公学”——那是苏蘅卿母亲的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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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蘅卿捡起照片,指尖突然颤抖。女学生的领口别着枚玉簪,形状和她颈间的那半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玉兰。

“家母和先父,”沈砚洲的声音低下去,“1925年在五卅运动中相识,这照片是他们唯一的合影。”他看着苏蘅卿颈间露出的银链,突然明白了什么,“苏小姐的玉簪,可是断了半枚?”

雨突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棋盘上的水珠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苏蘅卿解开银链,把半枚玉簪放在桌上,沈砚洲同时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另一半——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合起来的玉兰花瓣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同归”。

“家父说,这是外祖母亲手刻的,”沈砚洲的指尖抚过合璧的玉簪,“他说当年有位苏姓友人,也有枚相同的玉簪,是‘同生’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