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烬余痕

“或许是因为,”沈砚洲的声音冷得像梅雨季的风,“烧了那座洋楼的人,用的是沈记商行的汽油。”

报上只字未提汽油的来历。但消防队的老友偷偷告诉他,现场找到的汽油桶上,印着沈记的火漆,是三个月前发往华北的那批“军用物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沪上的民用仓库里。

苏蘅卿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抓起玉簪就往门外跑。月白旗袍的影子掠过回廊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书房的宣纸,墨汁在纸上晕出片模糊的黑,像谁哭花的眼。

沈砚洲没追。他看着桌上蔓延的茶渍,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梅雨天,苏蘅卿坐在这张八仙桌旁,为他补一件被香烟烧破的西装。她的发丝垂在他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像怕扎疼了布料下的皮肤。

福伯进来收拾残局时,见他盯着那截玉簪的断口出神,忍不住说:“先生,苏小姐怕是误会了。沈记的汽油去年就被二少爷挪用了大半,老爷为此还罚他禁足了三个月。”

沈砚洲的指尖在断口处划了道痕。玉质虽残,却仍带着温润的凉,像苏蘅卿方才碰过的青瓷罐。“去查,”他声音发哑,“洋楼里除了苏夫人,还有谁。”

福伯应声退下后,书房又落回寂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只手在翻找什么。沈砚洲从抽屉里取出个泛黄的信封,里面装着半张老照片——是二十年前,他父亲与苏蘅卿的父亲在码头的合影,两人身后堆着的木箱上,印着和汽油桶一样的火漆。

照片边缘有处焦痕,是去年从父亲的旧物里找到时就有的。当时他只当是意外,现在想来,那焦痕的形状,竟与这玉簪的断口隐隐相合。

傍晚时,雨势渐歇。沈砚洲撑着黑伞,走到静安寺旁的废墟前。警戒线还没撤,几个拾荒者在瓦砾堆里翻找,铁钩划过长条的钢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蹲下身,在墙角的灰烬里摸索,指尖触到块温热的金属——是枚怀表,表盖已被烧得变形,里面的照片却还依稀可见:年轻的苏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身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竟有几分像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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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的链条缠着半片旗袍纽扣,月白色的,与苏蘅卿今日穿的那件,质地一模一样。

“先生,这地方邪性得很。”旁边的拾荒者凑过来,露出缺了颗牙的笑,“火灭那天,有人看见个穿黑斗篷的,在这墙根下埋了个木盒子,上面还刻着莲花呢。”

沈砚洲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新土上。那片土比别处更松,上面留着个浅浅的方形印记。他用伞柄拨开浮土,果然露出个紫檀木盒,大小与他书房里那只一般无二,盒盖上雕着朵半开的莲。

打开盒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硝烟与脂粉的气味涌出来。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张写着:“沈砚之,若火起,护吾女蘅卿,切记。”

沈砚之是他父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