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啊,”他语气悠悠的,“草民在醉花楼那种地方长大,从小看到大,实在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情’和‘爱’了。”
“有的炽烈,有的算计,有的昙花一现,有的求而不得……”他目光落在宋景衍泛红的耳根上,“陛下这份心思,或许自己还未全然明白,但……瞒不过草民的眼睛。”
“你胡说!”宋景衍反驳得更急了,脸上热度下不去,“朕对老师那是……那是君臣!是尊师重道!”
“哦?”莞公子不置可否,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换了话题,“那陛下不妨想想,假如有一天,江大人功成名就,告老还乡,或者……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贤淑夫人,生儿育女,共享天伦。到那时,陛下还能像现在这样,随时去寻他,赖着他,让他教您批奏折,抱着他不撒手吗?”
娶妻?生子?告老还乡?
江承玦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儿,会离开皇宫,离开他身边?
这个画面从未出现在宋景衍的认知里。
他只知道江承玦是老师,是丞相,是那个会在他胡闹时无奈、在他不解时耐心、在他需要时总能找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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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江承玦会一直在那里。
可如果不在了呢?
如果江承玦的目光,不再只落在他身上了呢?
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宋景衍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会的”,想说“老师不会离开”,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要求江承玦一直陪着他。
他是君,江承玦是臣。仅此而已。
莞公子看着他瞬间苍白又茫然的脸,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点到即止,再多说就逾越了。他重新端起茶壶,将宋景衍面前那杯冷了的茶倒掉,续上新的热茶。
他轻声细语,“茶要趁热喝,陛下。”
宋景衍却怔怔地看着杯中重新升腾起的热气,许久没有动作。
过往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腾,混合着莞公子轻飘飘的假设,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也顾不上烫,咕咚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
茶水微苦,带着点回甘,却没能让他冷静多少。
“那你呢?”他放下杯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莞公子没想到他会把话题抛回自己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么……”他指尖轻轻抚过琴案上冰凉的木纹,“陛下,宫中愿意多一个琴师?”
“啊?”宋景衍眨了眨眼,“你想留在宫里当琴师?”
“若陛下不嫌弃草民技艺粗陋,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远离旧日纷扰。”莞公子说得平静,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认真。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位小陛下懵懂无知,但心地不坏,宫里虽非自在天地,却也好过再堕风尘,或去未知之处飘零。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些魂不守舍的宋景衍,心底轻轻摇头。
这位陛下身边,有那样一轮明月在侧,自己也该彻底绝了那不该有的妄念。
“可以啊。”宋景衍没想那么多,解决了麻烦,他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就当琴师吧。我会让苏公公安排。我……我先走了。”
他说完,慌忙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莞公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娶妻生子”“告老还乡”“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寝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暖金色。他推开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内殿,江承玦还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