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子时是窗口。上官婉儿的手指划过星图上的交点,上一次出现这种星象是雍正十三年八月,三天之后雍正驾崩。再上一次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当月康熙驾崩。两次都是凶兆,两次都对应帝星移位。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明灭不定。
所以乾隆……林翠翠的声音很轻。
上官婉儿看她一眼,沉默两秒才说:星象是规律,不是预言。但和珅给我托过梦——他说时空平衡将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算计,倒像……心疼。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明远忽然站起来,把玉佩握进掌心。红光在指缝间漏出来,像攥了一把融化的铁水。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沁出的冷汗暴露了掌心灼烧的痛感。一个化学博士,理性到骨子里的人,此刻脑子飞速运转的却是如果再次打开通道需要消耗多少生命力这道根本无解的生命题。
我的建议是,他转向林翠翠,目光定定的,别开。
林翠翠迎上他的视线。这个平时话少的男人极少用这样直接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话。她心底有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但很快被另一股更顽固的念头压下去——乾隆手卷上那句血光之下是归舟又在耳边响了。
那个富察明安也叫我别回去,她慢慢说,但他叫我令贵人的时候,眼神里有怕的东西。不是怕我回去,是怕我回去以后……看到什么。
张雨莲忽然插话:等会儿。富察明安?我查过清史,富察氏在乾隆朝后期确实有一支分脉没了记载,像凭空消失。但祖上留下的星图里写三女渡河,他如果早知道我们会来,为什么等到今天才现身?
因为他在等一个契机,上官婉儿接过话头,指尖在《天象考异》的某一页上停住,这个。
她推过书来,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条极细的红线——从荧惑星出发,穿太微垣,直入紫微宫。小字注释写着:荧惑入紫微,古今大忌。若帝星晦而另星明,则九重天裂,可通往来。
林翠翠猛地站起来:所以今晚不只是我们能穿回去——那边也能穿过来?
话音刚落,整栋老宅的灯地全灭了。
民国建筑的老旧电路出问题是常有的事,但四个人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二层某间空置的客房中有人缓慢地踱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沉稳而缓慢,带着某种旧式朝靴特有的闷响。
林翠翠的呼吸停了。那个脚步声的节奏,轻重,落点,她刻在骨头里。在养心殿值夜的无数个深夜,她听着这个脚步声从东暖阁走回西暖阁,听着它停在自己值守的殿门外三寸处,听着那人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乾隆的脚步声。
但这是南京。是2026年。是织造署旧址,距紫禁城一千公里,隔了两百四十七年。
陈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化学荧光棒,地掰亮。绿莹莹的光照出一截楼梯,通往二楼的方向。脚步声在那截楼梯的顶端停下了。
上官婉儿的瞳孔缩了缩。她最敏锐——那脚步声停下的位置,正对着楼梯拐角墙上一幅挂轴。挂轴上题着四个字,是江宁织造曹家旧物,上面写:莫问前身。
张雨莲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包里摸出一柄短铜尺——那是她学中医经络时惯用的工具,棱角锋利,能当防身武器。她侧身挡在上官婉儿前面,动作里有一种学武之人才有的利落。
我上去看看。陈明远说。
你手有伤。林翠翠脱口而出。
陈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绿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他忽然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是林翠翠从未见过的、有点痞气的——和平时那个内敛寡言的陈博士判若两人。
那你跟我一起。
他说完便伸手。林翠翠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做实验的,常年握着试管烧杯的手,怎么会有茧?除非——他私下握刀。
小主,
楼梯只走了七级,玉佩忽然爆出一束刺目的红光。
整个老宅的空间像被折叠了一般。林翠翠眼前一花,再睁开时,楼梯还是楼梯,但墙壁上的挂轴变了——那幅莫问前身底下多出了一行朱砂写的新字,墨迹淋漓,显然刚落笔不久:
朕在此处。
四个字。笔锋如刀。
与此同时,二楼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却不知如何开口。
林翠翠攥紧了陈明远的手。她在发抖,但她分辨不清这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一声叹息里,她听出了乾隆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近乎卑微的孤独。
玉佩的红光忽地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这一次亮得整间屋子如同浸在血水里。上官婉儿在后面喊了一声:星图重合了!子时提前了——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陈明远低头看着林翠翠的眼睛。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浮出来,果然是圆的,边缘却染着一圈诡异的红晕。月光透过老宅的菱花窗洒进来,和玉佩的红光混在一起,把林翠翠的脸映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既脆弱又决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