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明远捕捉到了吴振彪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味。这位沉默的漕帮龙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哄笑戛然而止:“听着倒有几分意思。黑塔,你嗓门大,你来当第一轮‘船长’。”
赵黑塔一愣,随即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好嘞!大哥瞧好吧!”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低矮的舱顶,环视一圈,带着恶作剧般的狞笑,突然暴喝:“炮——击——!”
陈明远这边四人训练有素,条件反射般瞬间伏低身体。漕帮汉子们却乱成一团。有人傻愣愣站着,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有人跟着陈明远他们趴下,却慢了好几拍,更有人慌乱中想蹲下,结果撞翻了身后的条凳,哐当一声巨响。
“哈哈哈哈哈!”林翠翠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忍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冲散了紧张的气氛。陈明远也忍俊不禁。上官婉儿抿着唇,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就连张雨莲紧绷的小脸也放松了些。
“他娘的!”赵黑塔指着几个还傻站着的兄弟,包括一个刚想拔刀的,“你!你!还有你!动作太慢!罚酒!” 被点名的汉子们臊眉耷眼,倒也爽快,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气氛在哄笑和罚酒中悄然转变。
第二轮开始,陈明远被推为“船长”。他面带微笑,目光沉静。几轮下来,漕帮汉子们已大致摸清了规则,反应速度明显提升。陈明远突然喊出一个未提及的动作:“沉——船——!”
“沉船?”众人皆是一愣。陈明远自己却已迅速做了一个双手下压、身体倾斜的“沉没”动作。漕帮汉子们反应过来,纷纷模仿,动作虽不齐,但那股子投入的憨态再次引发大笑。赵黑塔慢了半拍,被众人起哄着灌了一大碗,呛得直咳嗽,却也跟着哈哈大笑,看向陈明远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点“你小子有点意思”的认同。
酒碗轮转,气氛越来越热络。粗瓷碗的碰撞声、汉子们豪迈的笑骂声、模仿“美人鱼”时故意做出的夸张扭捏姿态引发的哄堂大笑……这艘冷硬的漕船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吴振彪稳坐主位,看着手下这些平日里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如同孩童般嬉闹,刀疤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端起酒碗,第一次主动向陈明远示意。
陈明远心中微定,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通了。他正要举碗回应,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坐在吴振彪下手,一直沉默寡言、面色阴沉的二当家“鬼算盘”孙淼,不知何时悄然离席。他离去的方向,并非船舱出口,而是通向船尾堆放杂物的幽暗甬道。那里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米粮混合着铁锈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陈明远心头警兆顿生。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借着抹去嘴边酒渍的动作,对身旁的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比了个“二”字。上官婉儿心领神会,借着起身为吴振彪斟酒的动作,裙裾微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大部分人对陈明远这个方向的视线。
陈明远假作酒意上头,身体微晃,扶着桌沿站起来:“大当家海量…兄弟…去去就回…”他脚步略显虚浮地朝舱门走去,似乎要去甲板透气。
一出聚义厅灼热的氛围,运河上裹挟着水腥气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他并未走向船头开阔处,而是身形一闪,如同融入船体本身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船尾那条幽深的甬道。通道狭窄逼仄,脚下踩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油腻污垢。黑暗中,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某种金属物件的轻碰。
他屏住呼吸,贴着冰冷潮湿的舱壁,如同幽灵般潜行。甬道尽头是一间堆放破旧缆绳和废弃船具的杂物舱,门虚掩着,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陈明远凑近门缝,瞳孔骤然收缩!
昏暗的油灯光晕下,“鬼算盘”孙淼佝偻着背,正对着角落一个打开的陈旧木箱,借着微弱的光线,快速翻动着箱中一摞摞发黄发脆的账册。他翻找得极其专注,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突然,他动作一顿,从一本厚厚账册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半张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的残破纸页!那纸页材质特殊,并非普通账本用纸,隐约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形如蝌蚪的怪异符号,与他白日里在盐商账房瞥见的密账符号如出一辙!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