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毒盐现世

行辕内临时辟出的静室,门窗紧闭。陈明远从床榻下隐藏的暗格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个沉重的锡盒。打开层层油纸包裹,里面是几件他穿越而来时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实验室家当”——几支透明澄澈的琉璃试管、一个同样材质的烧杯、一根细长的琉璃棒,还有一小块用厚蜡密封保存、仅剩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硝酸银结晶。这是来自现代科学的锋芒,是他在这古老时代破开迷雾的利刃。

张雨莲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明远操作。只见他用银刀极其小心地从蜡封上刮下少许硝酸银粉末,溶于带来的清冽山泉水中。溶液起初无色,片刻后竟在瓶底沉淀出些许难以察觉的絮状物。陈明远眉头微蹙:“水不够纯。”他取过带来的蒸馏器具,将山泉水重新蒸馏提纯,得到更为澄澈的馏水。再次溶解硝酸银粉末,这一次,溶液呈现出完美无瑕的澄清透明。

“大人,这是何物?”张雨莲忍不住轻声问,那琉璃器皿的纯净与溶液的神秘,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能照妖的‘法水’。”陈明远专注地盯着溶液,头也不抬。他取来三个干净的瓷碟,分别放入:从广济仓上层盐垛取出的“好盐”,从底层受潮盐包里取出的、混有灰黄颗粒的“可疑盐”,以及张雨莲随身携带、确认安全的一小包细盐作为对照。他用琉璃棒各取少量,分别放入三个盛有少量硝酸银溶液的琉璃试管中。

“看好。”陈明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三支试管,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命运迥异。对照的“安全盐”试管中,溶液依旧清澈如初。取自盐仓上层的“好盐”试管里,溶液开始缓慢地出现极其轻微的乳白色混浊,如同滴入了一滴牛乳。

“这…已有轻微不纯?”张雨莲低呼。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支试管上——那支加入了底层灰黄“可疑盐”的溶液。几乎是盐粒接触溶液的瞬间,一股浓稠如酪的乳白色沉淀物疯狂地翻涌析出!迅速充满了大半支试管,沉甸甸地堆积在底部,颜色污浊不堪!其剧烈程度与污浊程度,远非前两支试管可比!

“嘶……” 朱大使倒抽一口冷气,吓得瘫坐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湿迹。几个守卫的亲兵也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这白色之物是何妖邪?”一个亲兵声音发颤。

“不是妖邪,是‘证据’!”陈明远举起那支被污浊沉淀充满的试管,声音冷硬如铁,“此物名为氯化银!盐(氯化钠)遇此‘法水’(硝酸银),必生此白浊!盐越纯,白浊越轻微;杂质越多,尤其若混有硝石、砒霜等含氯杂质之物…”他指向那可怕的第三支试管,“便是这般景象!铁证如山!这广济仓底层的盐,不仅掺假,更混入了剧毒之物!朱仓使,你还有何话说?”他的目光如冰锥,刺向瘫软如泥的仓大使。

就在这证据确凿、压力直指核心的关头,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浴血、穿着盐丁号衣的汉子踉跄扑入,气息奄奄,正是昨夜失踪的周账房的贴身小厮阿福!他胸前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血浸透了前襟,只来得及伸手指向门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周…周先生…被…被…灭口…城…城西…枯柳巷…废…废园…快…”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阿福!”张雨莲惊呼,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迅速检查他的伤势,手指疾点其心口几处大穴,试图锁住那急速流逝的生命之火。

“枯柳巷废园!”陈明远眼中寒光大盛,周账房是毒盐案的关键人证,更是追查幕后黑手的重要线索!他绝不能再次断掉!“留两人看住朱仓使!雨莲,带上你的药箱!其余人,跟我走!”他一把抓起桌上一柄腰刀,旋风般冲出静室。张雨莲毫不犹豫,迅速背起药箱,抓起几瓶救急丹药,紧随其后。

城西枯柳巷,名副其实。狭窄的巷道两旁,歪斜的老柳树在雨后湿冷的空气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魅干枯的手臂。巷子深处,一座荒废的宅院半掩着腐朽的木门,门楣上“积善堂”的匾额断裂剥落,被厚厚的蛛网覆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老宅特有的霉烂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陈明远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院门!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小小的前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着漕帮服饰的尸体,死状狰狞,显然经过一番激烈搏杀。血迹在潮湿的青石板和泥地上洇开大片大片暗红,尚未完全凝固。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明远低喝,持刀警惕地踏入。亲兵们迅速散开,搜索厢房。

“大人!这边!”一个亲兵在后院柴房门口发出呼喊。陈明远和张雨莲疾步冲入。

柴房内光线昏暗,堆满朽烂的柴草。角落里,一个身着绸衫、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人蜷缩着,正是周账房!他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身下是一大滩粘稠发黑的血泊。一个盐运司衙门的巡丁腰牌,染着血,掉落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他的右手无力地摊开,手指却沾着血,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艰难地画出了一个极其扭曲、尚未完成的图案——那图案一半像是一朵畸形的莲花,一半又像是某个难以辨认的文字部首!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然扩散,直勾勾地望着柴房的破顶,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