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酉时,二十余艘彩船载着广州商界的头面人物驶向湖心。船头灯笼映着粼粼波光,丝竹声从仙馆楼台飘洒下来,混着晚风中荷花的清气。
“摆这么大阵仗,莫不是要当众赔罪?”江西帮的周掌柜捋着山羊胡,对邻船的闽南商人笑道。
“听说那位陈公子把十三行的几位洋商都请来了,”闽南帮的李东主压低声音,“还从澳门请了个叫什么‘药剂师’的佛郎机人。”
仙馆正厅内,长桌摆成弧形。桌上并非寻常宴席的珍馐,而是一列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在数十盏琉璃灯下折射出奇异光彩。金发碧眼的葡萄牙药剂师站在仪器旁,正通过一位通译向围观的商人解释着什么。
陈明远一身月白杭绸长衫,站在大厅中央的矮台前。他身后立着三面素屏,屏上挂着巨幅绢画,分别绘着珍珠研磨、蜜蜡融炼、花草蒸馏的工序图。
“诸位,”他拱手环礼,声音清朗,“今日邀各位前来,一为致歉——明远斋的玉容膏确有疏漏,陈某已全部召回。二则为答谢,特将新研制的三款香膏,请诸位先行品鉴。”
林翠翠和丫鬟们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出。盘中不是成品,而是原料:合浦珍珠、西域玫瑰、安息香脂、锡兰肉桂……甚至有一小瓶来自波斯湾的珍珠母贝粉,在灯光下流转虹彩。
“故弄玄虚。”周掌柜嗤笑。
陈明远不以为意,走到第一套玻璃仪器前。他亲手将玫瑰花瓣投入铜釜,点燃酒精灯。蒸汽通过竹制导管升腾,在冷凝管中化作滴滴花露,落入水晶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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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蒸馏法,”他举起那瓶不过三指高的玫瑰纯露,“一斤花瓣只得一钱花露,但这一钱,足以让十盒香膏留香三日不散。”
有女眷发出惊叹。
第二套装置前,陈明远将珍珠母贝粉与橄榄油混合,置于水浴上缓慢加热,同时用玻璃棒匀速搅拌。上官婉儿在一旁执笔记时,每隔一刻便提醒他调整火候。
“这是冷制法,温度不可超过四十度,否则营养成分尽失。”陈明远将乳化完成的膏体舀入小瓷碟,递给前排的几位女客试用。那膏体质地轻薄,触手即融,与市面上厚重的脂膏截然不同。
张雨莲负责最后一环。她将不同香膏涂在特制的试香纸上,请客人们闭目品闻——前调是柑橘清新,中调是花香馥郁,尾调竟有雪松的沉稳气息。
“香膏竟也有前中后调?”一位经营香粉铺三十年的老掌柜骇然站起。
“陈某称之为‘香阶’。”陈明远微笑,示意葡萄牙药剂师上前。那洋人打开一只锡盒,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玻璃片,上面染着不同颜色的膏体。
“这是留香测试片,”通译解释,“各位可带回去,每日观察颜色变化,便知香膏在肌肤上能存留多久。”
新颖的展示、闻所未闻的制法、洋人的佐证——大厅内的质疑声渐渐转为交头接耳的议论。几位原本打算看笑话的商帮东主,神色也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唱喏:
“粤海关监督大人到——”
满堂骤然寂静。
身着五品官服的粤海关监督赵德昌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幕僚。他扫了一眼满桌的玻璃器皿,目光落在陈明远身上。
“本官听说,有人在此聚众炫奇,扰乱商市?”
周掌柜眼中闪过喜色,正要上前,却见陈明远从容一揖:
“大人明鉴。晚生今日所为,正是为了肃清商市。”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两盒香膏,一盒是明远斋的原版玉容膏,一盒是市面上仿制的同类产品,“请大人细看。”
赵德昌皱眉接过。两盒膏体看似相同,但陈明远用银匙各挑出少许,置于温水中——原版膏体缓缓化开如奶,仿品却浮起一层油蜡。
“仿品以廉价蜡代替蜜蜡,以石膏粉冒充珍珠粉,”陈明远声音抬高,“这才是真正害人的东西!晚生已查出,广州城内有七家工坊专产此类劣货,其中三家——”他目光扫过周掌柜和李东主,“正是今日在座某几位的产业。”